桂離宮與布魯諾陶特
新岱文化專欄 2026 年 5 月 27 日
離宮與月
一座書院與茶亭的雁行列陣,何以成為東方與西方共照的鏡子
昭和八年(一九三三)五月四日,一個德國人站在桂川西岸的庭園裡,說不出話來。
他是建築家布魯諾·陶特(Bruno Taut,1880–1938)。前一天他才從敦賀灣抵日,翌日便被引至桂離宮。那天恰好是他的五十三歲生日。他在日記裡寫下,這「也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生日」。同行的人記得,他與妻子在書院前的月見台上佇立良久,彼此竟無話可說。美到了某個臨界,語言便先一步沉默。
陶特看見了什麼?又或者,他究竟「看見」了沒有?這個問題,比那天的感動更耐人尋味。因為桂離宮的故事,從來就不只是一座庭園的故事,而是一面鏡子。它映照出我們如何觀看、又如何在觀看中發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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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座離宮,得先回到一個在權力縫隙裡長大的親王。
八条宮智仁親王(1579–1629)是後陽成天皇之弟。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他一度成為豐臣秀吉的猶子——近似準養子的政治性安排。那時秀吉尚無嗣子,與皇室血脈的連結,自然帶著權力算計。但翌年鶴松出生,被收養的智仁親王又被退還,遂自少年起,便嘗過權力的反覆無常。
也許正因如此,他把心力轉向了不會背叛人的東西:和歌與古典。據宮內廳的記載,他是當時宮廷裡古典文學的第一人,兼擅馬術、琴與蹴鞠。他師事戰國名將兼歌人細川幽斎,承接「古今傳授」那個關於《古今和歌集》的祕傳口訣。這與《源氏物語》的註釋並列,被視為朝廷文化的兩根支柱。
慶長五年(一六〇〇)關原之戰前夕,幽斎困守丹後田邊城。後陽成天皇唯恐古今傳授的命脈隨老臣斷絕,竟派出敕使,促成講和,把這位老歌人從戰火裡救了出來。一座城的存亡,繫於一脈詩學的傳承。日後桂離宮的園林堂裡,便曾供奉幽斎的畫像,紀念這段師恩。
帶著這樣的教養,智仁親王在桂川畔覓得一塊地。桂,自古與月相連;《源氏物語》中亦有以桂為舞台的「桂殿」。在深諳古典的親王眼裡,這塊地不只是地,更是一整部和歌與物語的回聲。元和元年(一六一五)頃,桂別宮開始營造;翌年,最初的古書院已具雛形。
工程並未隨他辭世而終。其子智忠親王(1619–1662)繼志,於寬永十八年(一六四一)前後增築「中書院」;再到寬文二年(一六六二)左右,為迎接後水尾上皇的「桂御幸」,營造了規格更高的「新御殿」。智忠未及親見完成,翌年御幸由三代穩仁親王承接。
後水尾上皇是江戶初期罕見的文化天皇,與幕府周旋半生,退位後則寄情於和歌、茶與造園,後來更親手經營了修學院離宮。新御殿便是為這位品味極高的貴客而設。一座離宮的營造,往往也是一場跨越世代的待客之心。
兩代主導,第三代承接御幸,前後約半個世紀;三棟建築錯落相接,自東北向西南斜斜展開,如雁群掠過水面——這便是聞名的「雁行配置」。雁行不是偶然。每一棟後退半身,便讓出一道斜角的視線;推開任一扇障子,望見的都是經過計算的庭園切片。建築在這裡不是擋住風景的牆,而是打開世界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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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離宮的奧義,藏在兩種建築語言的相遇裡。
日本的住宅曾以「書院造」為尊。它的雛形可追溯到室町時代。足利義政在慈照寺東求堂闢出的「同仁齋」(一四八六),被視為書院造的源頭之一。發展到後來,它有床之間、違棚、付書院,榻榻米鋪滿地面,連地板的高低都標示著尊卑次第。那是武家用來陳列權力的格式。
與之相對,是從茶室裡長出來的「數寄屋造」。茶人厭棄繁縟的形式,偏愛輕妙灑脫:棄方木而取圓木,留下年輪的弧線,甚至用帶皮的素材;牆是不上漆的土壁,露出泥的本色。一個是廟堂的盛裝,一個是草庵的便服。
桂離宮的不凡,正在於它以書院造為骨,卻把數寄屋的自在滲進肌理。這也使桂離宮的數寄屋,與千利休那種低矮幽暗、刻意逼仄的草庵茶室判然有別。利休的待庵教人屈身躙入,在窒礙中體會「不足」之美;桂則明亮、開闊、通透,是貴族把茶人的素樸提煉成一種優雅的閒適。同樣源出數寄之心,一個走向極端的內省,一個走向舒展的詩意。短短數十年間,日本數寄空間便走出兩種方向。
於是你會看見古書院外伸的月見台:一方竹簀子探向池面,原是為賞月而設。桂之名既與月相牽,這座離宮便像一座精緻的展望台,把天上的清輝請進人間的書院;至於池畔的月波樓,則把這條觀月意識推向庭園深處。
最教人低迴的,是松琴亭。它踞於園池東南側,正面以石組摹寫丹後名勝「天橋立」,近旁有「鼓之滝」的水聲相和。而亭中的襖門與床壁,竟是一片藍白相間的市松格紋。在三百多年前,這種近乎抽象的幾何,已被從容地嵌進了茶亭,清涼得彷彿一段現代設計的預演。
這份從容也延伸到園中其餘的茶亭。笑意軒臨田而立,腰壁以舶來天鵝絨、市松紋與斜貼金箔構成,把農家茶屋的質樸與宮廷的雅緻揉成一體;賞花亭高踞園中假山,是登臨遠眺的最高點;園林堂則是供奉之所。一園之內,四亭各據一隅,季節與光影在其間輪轉,永遠看不盡。
而從入口的御輿寄到深處的書院,飛石與延段交錯,依「真・行・草」的節奏,由端正而漸入疏放。腳步於是有了韻律。你不是被動地「看」風景,而是被引導著,一步一停,親身走進一幅徐徐展開的卷軸。這種以「間」(ま)為骨、以減法為法的空間哲學,是桂離宮留給後世最深的一課——它懂得,留白不是不足,而是替想像保留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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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後,這一課被一群西方人重新讀了出來。
陶特來日,本身就是一場流亡。他在威瑪德國是聲名卓著的表現主義建築家,卻因左傾的色彩,在納粹崛起之際難以立足,遂應日本國際建築會之邀東渡。一個逃離浮誇與暴力的人,在桂離宮裡看見了素樸與真實。
陶特之後,現代主義的另兩位巨匠也先後與桂結緣:包浩斯的瓦爾特·格羅佩斯(Walter Gropius),以及柯比意(Le Corbusier)。他們在這座離宮裡,彷彿看見了自己畢生追求的東西。清晰的結構、坦露的素材、對裝飾的克制,以及那種讓內部與庭園彼此流通的開放性。模矩化的榻榻米、可推可拉的障子、隨手可拆解重組的空間,無一不呼應著現代建築的信條。一座江戶初年的離宮,竟像一則關於現代性的古老預言。
這份著迷,最終凝成一本傳奇的書。一九六〇年,格羅佩斯與建築家丹下健三合著《桂——日本建築における伝統と創造》(KATSURA),由攝影家石元泰博掌鏡,裝幀出自包浩斯元老赫伯特·拜爾(Herbert Bayer)之手。石元的鏡頭把離宮的水平線、格子與留白,裁切得近乎蒙德里安的構成。有人說,他在桂離宮裡看見了密斯·凡德羅。傳統與前衛,在同一頁裡彼此印證。
值得玩味的是,這本書最初以日、英雙語在日本與美國同時刊行,影響卻先在西方發酵,再回流日本。十九世紀末,是日本的浮世繪與工藝渡海,點燃了歐洲的「日本主義」(Japonisme);到了二十世紀中葉,潮水竟逆向而行——西方現代主義的眼光,反過來教會了日本人重新珍視自己的離宮。文化的影響從不是單行道,而是一條來回擺盪的河。
這正是桂離宮動人的地方:它不需要被翻譯,就能與遙遠的另一種文明對話。它印證了一個信念——美一旦成立,便不再專屬於某個民族,而成為人類共同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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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淳等研究提醒我們:桂在陶特以前早已處於評價與再評價的脈絡中;真正值得追問的,是陶特如何透過翻譯、出版與現代建築語彙,把桂帶入另一套觀看制度。換句話說,陶特看見的,未必全是桂離宮本身,而更像是他自己。一個厭倦了浮誇美學、渴望素樸與真實的現代人,把心中的理想投射到了東方的庭園上。陶特的感動是真誠的。它提醒我們的,毋寧是:當我們凝視另一種文化,看見的往往一半是對方,一半是自己。承認這一點,跨文化的相遇反而更誠實,也更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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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仍在桂川畔。歷經昭和年間的大修理,木構與庭園一次次被細心地接續下來,等著每一年的月再度升起。陶特走了,格羅佩斯走了,連那本傳奇的書也成了古書店裡的珍本。爭論過真偽的人,讚嘆過或誤讀過它的人,也都一一退場。而離宮只是靜靜地站著,等待下一雙眼睛。
它從不替誰下定論。你帶著什麼來,它便還你什麼——這或許才是它最深的數寄屋之心:不施漆,不矯飾,把判斷留給時間,把美,留給每一個願意佇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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