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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132

在異鄉封神——牧谿與六枚柿子

一位在故國畫史裡被判「麤惡無古法」的南宋畫僧,如何在海的另一端成為「東洋第一」。

15 MIN READ · JUL 7, 2026 · BY THE EDITOR

天正年間的某個午後,京都紫野,大德寺的方丈室裡光線很暗。一位年近五十、從能登七尾北上、在京都始終擠不進畫壇核心的畫師,抬頭望著壁上懸掛的三幅水墨。中央,白衣觀音端坐於臨水的磐石上,垂目不語;左幅,一隻鶴自竹叢間引頸長鳴;右幅,母猿抱著幼子,棲在一枝斜出的松上,眼神竟像看透了看畫的人。畫師名叫長谷川等伯(Hasegawa Tōhaku,1539–1610)。二十年後,他會畫出《松林図屏風》,被後世供為日本水墨的頂峰。可是此刻,他只是站著,久久沒有移動。

日後的畫史記下:他反覆臨仿這三幅的構圖與墨法,一生不曾真正走出它的籠罩。而這組令等伯失語的畫,出自一個他從未謀面、早在渡海之前就已在自己故國的畫史裡被判了死刑的南宋僧人之手。那人,叫牧谿。

一紙判詞,與一條被放走的河

牧谿(Mokkei,本名法常,「牧谿」為其號),蜀(今四川)人。他的生卒年至今沒有定論——一說活動於十三世紀中葉,一說歿於元至元年間(1264–1294),連圓寂之地都眾說紛紜。這種模糊本身就是一種隱喻:在中國的正統畫史裡,他從來不是一個需要被記清楚的人。

他的法脈卻清晰得很。牧谿是南宋臨濟宗大德無準師範(Bujun Shiban,1178–1249)的法嗣。無準是徑山萬壽寺第三十四代住持,宋理宗曾召他入宮說法、賜號「佛鑑禪師」,是當時中國禪林毋庸置疑的巔峰人物,門下龍象輩出。牧谿的性情,一如他的筆——剛而急。傳說因言語衝撞了權傾南宋末年的宰相賈似道遭到通緝,只得隱姓埋名,避罪於紹興一戶丘姓人家,在別人的屋簷底下,繼續一筆一筆地畫。一個躲在追捕令陰影裡的和尚,畫下的卻是天地間最安靜的柿子與蘆雁。

真正決定他身後命運的,是元末一位叫夏文彥的畫史家。夏文彥在《圖繪寶鑑》裡替宋代畫壇排定座次,寫到牧谿時,先是不失公允地描述他「隨筆點墨而成,意思簡當,不費妝綴」,隨即筆鋒一沉,落下四個字——「麤惡無古法」,並斷言「誠非雅玩」。這四個字幾乎是逐出教門的判詞。自蘇軾以降,中國士夫畫雖也標榜「尚意」、但骨子裡仍極重筆墨的譜系與淵源:一筆一畫,都要問得出它從哪位古人來、接的是哪一條血脈。牧谿畫得太快、太率、太不像「畫」,他不講來歷,只講當下,於是被判為「無古法」。另有元代畫史莊肅在《畫繼補遺》中說得更刻薄:牧谿之作「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只配掛在和尚的禪房裡,幫著營造點清幽罷了。

故國,就這樣把他放走了。而海的另一端,正張著手。

這條河的閘門,是無準師範門下的一位日本弟子。鎌倉時代的入宋僧圓爾弁圓(1202–1280)遠渡重洋,登徑山參無準,苦修得其印可。歸國那天,他的行囊裡不是金銀,而是無準親筆自贊的頂相(師父的畫像)與印可狀——這兩件後來都成了日本的國寶,如今仍藏於東福寺。

圓爾把徑山的匾額、規制乃至一草一木的記憶都帶了回來,開創了京都東福寺。徑山—無準—圓爾—東福寺,這條由師徒、墨蹟與信仰結成的人脈,正是宋元之物東渡的通道。此後兩百年間,隨著禪僧的往來、五山寺院的請益,以及往來於博多與寧波之間的「唐物」貿易船,一批又一批牧谿的畫渡海而來,被鎌倉、京都的禪林與武家爭相求購。到了室町,牧谿在日本已被奉若神明。當時的文獻裡,僅稱一聲「和尚」,不必加姓,指的便是他一人。

六枚柿子的空

要懂日本為何如此,只需看牧谿的一幅畫:《六柿圖》,藏於大德寺塔頭龍光院,被靜靜守護了四百餘年。

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六枚柿子,一字排開,濃淡不一:有的墨色飽滿近乎全黑,有的僅存一圈淡淡的輪廓,彷彿隨時要從紙上淡出、消失。其餘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空白。就是這片空,讓中國文人皺眉,讓日本禪僧屏息。牧谿沒有畫背景、沒有畫桌案、沒有交代這六枚柿子從何而來、要往何去。他只是落筆,畫下六個當下,然後停手。西方藝術史Arthur Waley把這種力量形容為「凝結成驚人靜謐的激情」(passion congealed into a stupendous calm)——動與靜、烈與定,被壓進了同一張薄薄的紙。

也有後人替這六枚柿子附會出禪的深意:六,或許暗合禪門的六祖,或許是六度、六根、六塵。一切修行的階次,都被還原成餐桌上尋常的六顆果子。這些解讀未必是牧谿的本意,卻恰恰印證了這幅畫的容量:它空得足以裝下任何人的凝視。

那三幅令等伯失語的《觀音猿鶴圖》,走的則是另一條路。每一幅高約一七〇公分,是頂天立地的大畫。牧谿在這裡展示的,不是減到極致的空,而是滿到極致的「氣」——他用水墨的濃淡層層暈染,硬是在平面的絹上造出了光線、濕度與空氣的流動。竹叢深處彷彿有霧氣在滾,松枝上那對母子猿的皮毛,濕潤得像剛淋過雨。京都國立博物館的研究員說得精準:牧谿「以巧妙的水墨表現,在畫面上再現了光與大氣」。一個畫家能把「空無一物的空白」與「濃得化不開的大氣」畫得同樣好,這本身就是禪的兩面——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牧谿並非橫空出世。他接的是五代石恪、南宋梁楷那一路減筆與潑墨的逸格傳統。不求工細,但求一氣呵成、以最少的筆墨勾勒出最多的神韻。只是這條逸格的支流,在中國主流畫史裡始終是偏房,到了牧谿,更被推到了「無古法」的懸崖邊上。而分野恰恰在這裡:中國文人畫問的是「你師承誰、你的筆墨有無來歷」;禪林問的卻是「你此刻在不在」。牧谿那句被夏文彥當作缺點的隨筆點墨,在禪的眼裡恰恰是最高的德性,不假妝綴,不落舊套,一筆下去便是全部。減筆與餘白不是畫得不夠,而是把不必說的統統拿掉,只留下事物本身。同一枝筆,在一套價值裡是「無古法」的粗率,在另一套價值裡卻是「見當下」的證悟。牧谿沒有變,是看他的那雙眼睛換了。

也因此,牧谿在日本催生的不是幾個模仿者,而是一整條血脈。長谷川等伯在大德寺看見的那種「以墨的濃淡平塗、造出空氣與縱深」的手法,被他化入了《松林圖屏風》,那片在霧中若隱若現、幾乎要溶進紙面的松林,其呼吸的節奏,正是從牧谿的猿與鶴那裡偷學來的。等伯甚至自稱「雪舟五代」,替自己接上一條通向宋元水墨的血緣,彷彿唯有如此,才配得上那三幅畫給他的震動。故國棄之如敝屣的東西,異鄉拿了去,竟長成了自己美學的脊梁。

故鄉不識,異鄉封神

《觀音猿鶴図》後來入了足利將軍家,畫上至今留著將軍家的鑑藏印記,成為後世統稱「東山御物」的那批唐物名品中最負盛名的一件,被日本人譽為「東洋第一の名畫」。替將軍鑑定、裝裱、品第這些唐物的,是能阿弥、相阿弥一系世代相承的同朋眾——一群以審美為職業、替權力定義何謂「好」的專家。他們編纂的鑑賞手冊《君台観左右帳記》為畫人分等定品,牧谿被列於最高的一格。一個在故國被判「僅可僧房道舍」的僧人,在異鄉登上了鑑賞金字塔的頂端;同一雙手畫的同一批畫,隔著一片海,從廢紙變成了神品。

更耐人尋味的,是日本接住牧谿之後,替它換了一副身體。這些畫在南宋原是掛在禪院、供人參悟的宗教畫;到了室町的日本,它們被重新裝裱成三幅一組的「三幅対」,掛進將軍與大名宅邸的「床の間」與書院,成了「座敷飾り」的核心——一種介於信仰、權力與審美之間的陳設。禪的觀音,被安放進了武家的客廳;一幅宗教畫,被讀成了一件足以彰顯教養與財富的「唐物」。這不是背叛,而是一次徹底的再詮釋:日本不只收藏了牧谿,還替他發明了一整套觀看與展示的語法。器物的意義,從來不在它被造出來的那一刻就凝固,而在每一次被重新掛起、重新凝視時,悄悄地生長。

我們太容易把這讀成「中國的好東西又流到了日本」。但這是誤讀。牧谿在中國並非失敗,他只是被一套特定的價值錯過了。文化的產權,從來不寫在出生地的戶口簿上,而寫在「誰真正看見」的那一刻。岡倉天心當年把波士頓美術館的「日本部」擴充為涵蓋中日的「東亞部」,正是看穿了這件事:藝術一旦誕生,便不再屬於某一國,而流向所有懂得凝視它的眼睛。牧谿的柿子,是中國畫的柿子,也是日本禪的柿子,最終是全人類的柿子。

河仍在流

二〇二五年秋,京都國立博物館辦了一場號稱史上最大規模的「宋元仏画——蒼海(うみ)を越えたほとけたち」特展,網羅一百七十件、近半數為國家指定文化財;會期尾聲,那幅《觀音猿鶴図》被鄭重地請了出來。七百年後,隔著一層玻璃,觀者依舊會在那隻回眸的母猿與那片幽深的竹林前站住——正如當年那個在昏暗方丈室裡忘了動的等伯。

而牧谿的河,還在往外流。二戰之後,鈴木大拙把禪帶去美國,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講堂上,聽眾裡坐著日後改寫美國藝術與音樂的人。牧谿式的減筆與餘白,連同禪的「空」,悄悄滲進了戰後抽象表現主義與極簡主義的血液,成了後來無數談論「東方極簡」「留白」與「少即是多」的人繞不開的一個源頭。一枚南宋的柿子,最終長成了二十世紀現代主義的一縷伏線。從南宋的西湖,到室町的京都,到戰後的紐約——這條水墨之河,每流經一個懂得凝視的人,水位就漲高一寸。

在一個處處築牆、爭著把文化劃清「這是我的、那是你的」的年代,牧谿提醒我們一件近乎奢侈的事:真正活過的美,是攔不住的。你可以在畫史裡替它寫下「麤惡無古法」,可以把它逐出雅玩之列,但只要海的某一處,有一雙眼睛願意為它停下來,它就會在那裡,重新活一次。

六枚柿子,濃淡不一,靜靜地排在一片空白裡。它們不屬於任何人,因此,屬於每一個曾在它們面前忘記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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