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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128

草間彌生無限的網

新岱文化專欄 026年6月17日

14 MIN READ · JUN 15, 2026 · BY THE EDITOR

那是戰前日本長野縣鄉間的一個午後。據草間彌生日後一再追述,十歲的她正坐在鋪著花紋桌布的飯桌旁,眼前的花紋竟悄然自布面溢出,攀上天花板、窗玻璃與廊柱,最終漫過她的手背與裙裾。花紋自此不再只是花紋,而是化作一張不斷增殖的網,將身體連同整個房間一併吞沒。多年以後,她為這種經驗命名為「自己消滅」(self-obliteration):自我在無盡的重複中被沖散,身體與世界的邊界,自此難以辨認。

這個被花紋追逐的女孩,正是草間彌生(Yayoi Kusama)。日後她以畢生之力,將童年的幻視與恐懼,淬鍊成一套足以改寫戰後藝術史的形式語言。

幻視的童年,不是傳奇的裝飾

草間彌生一九二九年三月二十二日生於長野縣松本市,家中以種苗為業。自幼年起,她便深受幻覺折磨:會低語的植物、不斷湧現的圓點、覆滿整片視野的網。她將所見一一描繪下來,並非為了炮製奇觀,而是為那無法承受的感知壓力尋一處出口。若只將草間彌生的精神經驗寫成傳奇,便是消費她的痛苦;若只把作品化約為病徵,又貶抑了她作為藝術家的形式創造。要讀得懂她,必須讓兩者並存。

一九四八年前後,她曾負笈京都市立美術工藝學校研習日本畫。然而傳統日本畫的師承制度、畫壇的森嚴秩序與加諸女性的種種期待,始終未能給她真正的出口。她所渴求的,並非在既有體制中獲得承認,而是尋得一條能將內在幻覺推向外部世界的道路。而這條路,最終指向紐約。

轉機來自一封信。一九五〇年代中期,草間彌生讀到美國畫家喬治亞・歐姬芙的作品,遂鼓起勇氣,將書信與作品照片一併寄去。歐姬芙在回信中坦言,要在美國藝術界立足絕非易事,卻仍鼓勵她把作品拿給每一個願意駐足觀看的人。一九五七年,草間彌生告別日本遠渡重洋,翌年定居紐約。然而這座城市給她的並非浪漫,而是饑寒、孤獨與近乎殘酷的競爭。可正是在這裡,她畫出了日後最足以代表自己的《無限的網》(Infinity Nets)。那些白色或單色的細小弧線密密交疊、層層相覆,鋪滿整張畫布,無中心,無敘事,也幾乎尋不見藝術家那英雄式的揮灑手勢。畫面宛如空氣中細微的顫動,又彷彿波浪、細胞、星雲與眼前幻覺所共有的肌理。

一九五九年十月,草間彌生於曼哈頓第十街的布拉塔畫廊(Brata Gallery)舉辦她在紐約的首次個展,展出五件《無限的網》系列。藝術家唐納德・賈德(Donald Judd,1928–1994)在《ARTnews》撰文,譽她為一位「original painter」,並收藏了其中一件;評論家多爾・阿什頓(Dore Ashton,1928–2017)亦敏銳察覺到這批畫作的獨特。這並非一位「來自東方的奇才」偶然闖入紐約,而是一種迥異於抽象表現主義的英雄敘事,開始在紐約前衛的現場站穩腳跟。

同樣是「全幅」(all-over)的構圖,波洛克的滴畫慣被解讀為身體行動與藝術家主體的擴張;草間彌生的網卻彷彿朝反方向運行。她以近乎無名、無中心、無終點的重複,將「我」自畫面中悄然抽離。這並非情感的缺席,而是把情感壓縮進幾近不可見的形式單位裡。換言之,草間彌生不以筆觸宣告自我,而以重複令自我隱退。

軟雕塑、身體與被重新書寫的前衛

一九六〇年代初,草間彌生自平面轉向物件與空間。「累積」(Accumulation)系列以縫製、填充而成的軟質突起,密密覆蓋扶手椅、梯子、小船以及種種日常之物;那些每每被解讀為陽具形的突起,與她對性的恐懼、厭惡乃至自我療癒的敘事緊緊相繫。此處同樣須得審慎:它們絕非廉價的獵奇符號,而是一種將恐懼加以物件化、增殖化,再藉由過量的重複剝奪其支配之力的形式策略。

後世的藝術史研究,每每將草間彌生的軟雕塑與環境裝置,與同時代男性藝術家的作品並置衡量,其中包括克拉斯・歐登伯格(Claes Oldenburg)、安迪・沃荷(Andy Warhol)與盧卡斯・薩馬拉斯(Lucas Samaras)。這些比較不宜淪為簡單的「誰抄襲了誰」,更精確的說法毋寧是:草間彌生的創作語彙,早在六〇年代的紐約前衛現場便已臻於早熟,卻長久未能獲得與男性同儕相稱的地位。

一九六六年,第33屆威尼斯雙年展期間,她未獲正式邀請,便逕自在義大利館旁的草坪上佈置《自戀庭園》(Narcissus Garden):一千五百顆鏡面塑膠球鋪成一片粼粼反光的場域,每顆以兩美元兜售,標語赫然寫著「Your Narcissism for Sale」。這絕非單純的惡作劇,而是將藝術市場、觀眾的自戀、國家館的制度與公共空間,一舉拉到同一面鏡子之前。作品旋即遭主辦方制止;然而正因如此,它成為草間彌生前衛生涯中最為尖銳的一次制度批判。

自我消滅不是禪意,而是方法

草間彌生藝術的核心,從不在圓點本身,而在圓點如何將自我與世界重新編排。她曾言,地球不過是宇宙間無數星球中的一顆,太陽、月亮,你與我,亦皆是同一張網上的微小光點。圓點(水玉)於她而言,既是恐懼的症狀,也是與世界重新締盟的途徑:當個體不再被迫守住那孤立的輪廓,反倒可能在無盡的反覆裡,覓得一種奇異的安定。

「網」與「點」,可謂同一事物的正反兩面。點是單位,是太陽、種子、細胞與身體;網則是點與點之間的負空間,是那不可見的連結。當她把圓點覆上畫布、南瓜、裸體、鏡屋與公共雕塑,她所為的並非裝飾,而是一種消界:消去主體與背景的邊界,消去身體與空間的距離,也消去藝術品與觀者之間那一條無形的安全線。

此處的確可與日本美學中的「間」(ま)相互呼應:意義不獨棲於實處,也潛藏於虛處;形式不單在於物,更在於物與物之間的那段距離。然而,若將草間彌生歸入「日本禪」,未免失之簡化。她的重複並無禪宗式的恬淡,也絕非僅是東方美學的一襲外衣;它更近乎一種被恐懼逼迫而生的技術,一種把幻覺、創傷與感知的過載,轉化為可持續形式的生存之道。

從誤讀到重估

一九七三年,草間彌生返回日本。自一九七七年起,她長期自願入住東京新宿的清和病院,並於附近闢設工作室。晝則創作、夜則歸返病院的生活節奏,遂成為她後半生最廣為流傳的敘事之一。然而她仍筆耕不輟,寫小說、寫詩、作畫,必要時亦為展覽與工作遠赴他鄉;因此,若逕言她「至今未曾離開」病院,反倒把那原本複雜的生活實況,寫得過於封閉了。

一九八九年,紐約國際當代藝術中心(CICA)舉辦《Yayoi Kusama: A Retrospective》。亞歷山卓・孟若(Alexandra Munroe)所撰的〈Obsession, Fantasy and Outrage: The Art of Yayoi Kusama〉,將草間彌生的病理經驗、六〇年代的前衛實踐與戰後日本的處境,攤展於同一張歷史的圖譜之上加以理解。這場展覽與研究,並非僅僅重新發現了草間彌生,而是迫使國際藝術史不得不承認:現代主義的版圖,從來就不只由歐美的男性中心所書寫。

四年之後的一九九三年,她代表日本重返威尼斯雙年展。日本館所展出的《鏡屋(南瓜)》,將早年的網、點、鏡面、南瓜與自我消滅的邏輯,悉數收束於同一方空間之內。日本館官方文字稱,這次展出有助於在國際舞台上重新評價草間彌生的作品與實踐。從一九六六年那片不請自來、旋遭制止的草坪,到一九九三年躍為國家館的代表,這二十七年的距離,不僅是個人聲望的逆轉,更是一場藝術史敘述權的改寫。

南瓜、自拍與晚期反諷

草間彌生筆下的南瓜,是她作品中最為親切、也最易被商品化的形象。她曾自陳,鍾愛南瓜那敦厚、詼諧而近乎謙卑的形狀。一九九四年,黃底黑點的《南瓜》於直島「Open Air ’94 ‘Out of Bounds’」展出,日後遂成為瀨戶內海藝術景觀中最具辨識度的地標之一。這件作品之所以動人,不僅因其可愛,更因它把幻覺的形式帶入海風、棧橋與島嶼的尋常日常,令個人的精神史與公共的場所之間,衍生出一種罕見而溫柔的連結。

此後,草間彌生屢獲國內外殊榮:二〇〇六年榮膺高松宮殿下記念世界文化賞與旭日小綬章,二〇〇九年獲選文化功勞者,二〇一六年更受頒文化勳章。二〇一七年,草間彌生美術館於東京新宿弁天町正式開館。那個昔日在家中被攔阻、不准作畫的女孩,終究將自己的藝術宇宙,立成了一座美術館。

而最深的反諷,卻留給了我們這個時代。草間彌生的「無限鏡屋」(Infinity Mirror Room),如今已是全球美術館中最常被排隊、拍攝與分享的沉浸式作品之一。觀眾在鏡與燈交織而成的無垠空間裡舉起手機,拍下的卻是自己的臉。於是,那原欲令自我溶解的房間,反倒成了自我展示的舞台;那原本批判自戀與商品化的鏡面宇宙,又一次被注意力經濟所吸納。

然而這並不使作品失效。恰恰相反,正因草間彌生早已洞見觀看、慾望、重複與自戀之間的隱秘關聯,她的作品才得以在今日更加彰顯其影響力。她並非被社群媒體時代所誤用的藝術家,她是比我們更早一步,將這自戀時代的形式預先演練出來的人。

已屆九十餘歲的草間彌生,依舊創作不輟。她反覆地畫點、畫網、畫南瓜,畫那些看似單純卻永不止息的形狀。那一張童年的花紋桌布,彷彿從未停止它的漫漶。所不同者,唯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吞沒的人。她握著筆,一點,又一點,將恐懼縫成形式,把形式擴展為宇宙,再把那宇宙,緩緩收回自己手中的那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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