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在水氣裡的富士——銭湯背景繪的百年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7 月 21 日
二〇一七年一月的某個定休日,東京都江戶川區葛西的「仲の湯」沒有開門。清晨八點,田中みずき踩著丈夫替她搭好的木架,站到了女湯浴池的正上方。她面前是一面寬約六公尺、高約三公尺的牆,牆上還留著前一位繪師早川利光生前畫的那座青得發亮的富士山。她幾乎不打底稿,也不把整幅舊畫剷除,因為時間不允許。先刮去剝落處,便直接覆畫。她把滾筒探進天花板附近的那一片天空,由上而下,一筆一筆地,開始把前人的富士,繪成自己的富士。
到那天晚上將近九點,中間只停過一小時吃午飯,兩面牆——女湯與男湯——各自長出了一座色調柔和、稜線和緩的山。第二天澡堂重新營業時,沒有人會看見她畫的過程。人們只會泡在熱水裡,抬頭,看見富士山,然後讓它在水氣裡蒸發。
這就是銭湯背景繪(ペンキ絵)的宿命:它是為了被忘記而存在的。
一、一個廣告畫師的即興之作
要理解這面牆,得先回到一九一二年。
銭湯裡畫富士的傳統,通說始於大正元年(1912)東京神田猿樂町一家名叫「キカイ湯」的澡堂。這則起源,主要是靠銭湯研究者町田忍在《銭湯へ行こう・旅情編》中的考證,被系統整理才廣為人知。據其記述,當時店家增建,浴室周圍多出了一片板壁,店主想找點東西填補,便請了一位畫廣告畫的洋畫師川越廣四郎。相傳店主只說「畫點壁畫吧」,並未指定題材;而川越出身靜岡縣掛川,抬眼便是富士,於是他把故鄉的山搬上了澡堂的牆,據說是為了讓來泡澡的孩子高興。這面畫大受好評,此後才逐漸在東京一帶蔓延開來。
這則故事裡沒有美學宣言,只有一個廣告畫師的即興與鄉愁。它甚至帶著一點商業的算計:明亮的富士能讓濕暗的浴室顯得開闊。但這座澡堂後來命運多舛。據記載,此後又歷震災與戰火,幾經重建,一直營業到昭和四十六年(1971)才歇業。發祥之地如今只剩一塊「キカイ湯跡」的牌子。
耐人尋味的是,這門手藝從一開始就不是藝術。它是畫師當天來、當天走的粗活。沒有署名,也不被當作收藏——它會剝落、會泛黃,於是每隔數年就被下一層新畫覆蓋。田中みずき說,覆蓋時有一條規則:即使同樣畫富士,也要把山的位置往左或往右挪一挪,或者把青富士改成赤富士,總之,不能和上一幅一樣。男湯與女湯的風景,也各不相同。
於是一面澡堂的牆,成了一部沒有人讀的地層史。刮開田中的富士,底下是早川的富士;再刮開,或許還有更早的某座富士。每一層都曾經完整,每一層都註定被下一層溫柔地埋葬。
要說這門手藝有什麼「正統」,那也是極晚近才被追認的。據日本全國公眾浴場業生活衛生同業組合連合會(全浴連)的統計,銭湯在昭和四十三年(1968)達到約一萬八千家的頂峰,此後家用浴室普及,數字逐年崩落,到二〇一六年四月只剩兩千六百二十五家,且至今仍在遞減。澡堂少了,畫澡堂的人自然更少。全盛時期曾有數十位銭湯繪師;到二〇一七年媒體報導時,全日本常被列舉的專業畫師只剩三人。
二、三個人,和一片一直在塌陷的天空
那三個人是誰?
最年長的是丸山清人(Maruyama Kiyoto,1935— )。中生代是中島盛夫(Nakajima Morio,1945— ),福島縣飯舘村人,二〇一六年十一月獲日本政府頒授「現代の名工」的稱號。最年輕的,就是田中みずき——在二〇一七年那份報導裡,三十多歲的她,是三人中唯一的年輕人。
丸山與中島是同門師兄弟。有意思的是,田中並非出身澡堂世家,甚至童年幾乎沒泡過銭湯。她一九八三年生於大阪、長於東京,在明治學院大學念的是美術史,鍾情的是福田美蘭、束芋這類以嶄新視角重看日常的當代藝術家。正是因為這兩位藝術家有以銭湯為題的作品,她才第一次走進澡堂——泡在池子裡,抬頭望那面把空間推遠的富士,她說,那一瞬間像展開了一場小旅行。
這場旅行改變了她的人生。她把畢業論文題目定為銭湯繪的歷史,但愈寫愈心驚:澡堂在倒、畫師在老,「一百年後,這個文化就消失了。」她於是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近乎莽撞的決定——與其等別人來救,不如自己去學。二〇〇四年,還在大學就讀的她,向中島盛夫遞出拜師的請求。
師徒之路並不浪漫。入門後好幾年,她被要求只做一件事:畫天空。這聽來簡單,卻是整面壁畫最見功力的地方——牆面凹凸不平,有裂縫、有孔洞,要用單一顏色滾得毫無斑駁,本身就是技術。而天空裡那些自然浮動的雲,更見工夫。她起初只會用白色死命地塗,形狀呆板,師傅只丟下一句:「那不是雲。」多年之後,她靠著在漸層與色溫上一次次的斟酌,才把白色的顏料,練成了會呼吸的天。
三、一座不是富士的富士
當田中終於獲准去碰那座山,她遇到了新的難題:富士,究竟該怎麼畫?
一般人以為富士就是葛飾北齋筆下那座陡峭險峻的三角。但田中說,真實的富士稜線其實和緩得多,「畫的時候,我會提醒自己畫一座看著讓人舒服的、平緩的富士。」她參考的不是寫生,而是明信片、旅行社的宣傳冊。因為她要畫的,不是地理上的那座山,而是一般人記憶中的富士。她甚至用了一個近乎哲學的說法:那是「眾人記憶中的富士的積累」——一如那面牆本身。
這句話值得咀嚼。依田中所述的行內習慣,銭湯的富士不畫櫻花或紅葉這類限定季節的景物,也不畫夕陽——永遠是明亮的白晝。它抹去一切會把時間釘死的線索,只留下一座任何人在任何季節抬頭都能認得的、溫和的、恆常的山。它不追求「像」,只追求「熟」。
於是我們碰到了這門手藝真正的祕密。它並不是要你看的。你若真的走近、盯著牆上的滾筒痕與刷毛紋,會發現它筆觸粗放、細節經不起推敲。它被設計成要在幾公尺外、在瀰漫的水氣中、在你半瞇著眼放空的那短暫時間裡,被感覺到,而不是被鑑賞。它是一種為餘光而生的畫。
谷崎潤一郎《陰翳礼讃》裡說,日本的美,往往不在被強光直射的清晰裡,而在半明半暗的曖昧中。銭湯的富士正是如此:它活在蒸氣製造的、天然的陰翳裡。一幅要人湊近細看的畫是失敗的;一幅讓人在恍惚中誤以為自己看見了故鄉之山的畫,才算成功。
也因此,這門手藝拒絕「完成」。據報導,丸山清人畫了六十餘年、逾萬幅背景畫,卻從不認為哪一幅算得上真正完成。當一件作品的目的是隔幾年就被覆蓋、是要在水氣裡被忘記,「完成」本身就失去了意義。這是一種不打算抵達終點的美——一如本專欄談過的曜變天目;只是銭湯富士的不完成,來自它甘願被時間一遍遍抹去的謙卑。
四、一座山,渡過了幾重海
田中みずき自己提到,在明治時代的東京,曾流行一大群人一起欣賞巨大富士山的風尚:淺草有富士山造型的觀景台,神田錦町一帶則有把富士畫成環景的全景畫(パノラマ)供人觀覽。她推想,銭湯牆上的富士,或許正是這股風尚的餘緒。
但全景畫並非日本的發明。一七八七年,愛爾蘭畫家羅伯特・巴克(Robert Barker)為這種環形觀看裝置取得專利,翌年首幅全景畫在愛丁堡公開,十九世紀初風靡歐洲。觀者站在圓形場館中央的高台,被一整圈連續的巨畫包圍,彷彿置身其中。這門西洋的視覺魔術漂洋過海,於明治二十三年(1890)在上野公園開出了日本第一座「パノラマ館」;兩週後,淺草六區又開了第二座,掛的是從舊金山直接進口的南北戰爭全景圖,一時觀者雲集。
我們未必能斷言其間有直接的因果,但這條線索至少提示了一種可能:一種歐洲的觀看技術,在明治的日本掀起眾人共觀一幅巨畫的風尚,而這或許正是後來沉降到澡堂那面濕漉漉的牆上、化為一座座富士的遠因。至少,形式上的呼應是可辨的。最能代表「日本」的銭湯富士,其源頭裡,或許就藏著一條西洋全景畫的支流。
五、把技藝,交到下一雙手上
那麼,今天呢?
田中みずき如今不只畫澡堂,也替私人住宅、店鋪、安養機構作畫——她甚至曾應一對旅居過日本的英國夫婦之邀,遠赴倫敦,在他們的浴室裡畫下他們昔日居住的神奈川縣藤澤市的地標——江之島。她也走進小學,帶孩子在澡堂裡辦壁畫工作坊,用一場又一場的活動,替這門手藝爭取被看見的機會。她始終相信,銭湯不會消失。
而那條看似只剩三人的線,也悄悄長出了新枝。據丸山清人的官方網站,這位如今已年逾九旬的最長老,自二〇二四年十一月起暫停承接本人的工作與製作委託,但他畢業於多摩美術大學的孫女千奈,已接續起這門技藝的香火。當然,這不是一個從此無虞的童話。澡堂仍在一家家關門,畫師仍然稀少,前景仍然不明。但值得記住的是:拯救這門手藝的,並不是什麼由上而下的文化保護政策,而是一個大學念美術史、原本與澡堂毫無淵源的年輕人,在池子裡抬頭的那一瞬間,決定自己去接。傳承有時不靠制度,只靠一個人不忍心。
六、尾聲
回到那個一月的夜晚。將近九點,仲の湯的兩座富士都畫好了。田中收起刷毛,看著自己那座色調比前人柔和的山。
第二天,熱水注滿,人們陸續進來,脫衣,浸入,抬頭。有人或許會愣一下,覺得這富士好像和上回不太一樣,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同;更多的人什麼也不會注意,只是在騰騰的水氣裡,讓那座山靜靜地退到意識的邊緣。
而這,正是田中畫它的方式所期望的結局。一座畫給餘光的富士,最好的歸宿,就是被泡在熱水裡的人溫柔地忘記;然後在某個他鄉的、疲憊的傍晚,毫無來由地,又浮上心頭。
主要參考:板倉君枝〈銭湯絵師という仕事──田中みずき〉(nippon.com,2017);町田忍《銭湯へ行こう・旅情編》(TOTO出版,1993);銭湯絵師丸山清人・千奈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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