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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054 · IDEA

AI大神遇見日本味噌

你用過Claude Code嗎?

8 MIN READ · MAY 1, 2025 · BY THE EDITOR

你用過Claude Code嗎?這個被AI玩家奉爲神器的新技術,讓我們如今能在自己的電腦上用自然語言就能做網頁、寫程式。發明者Boris Cherny 近期在接受著名的播客專訪時,提到自Claude Code發布後,他現在已沒有手動編輯過任何一行程式碼。原本這個高度專業的技術活,現在已是你我都可以做到的簡單事。

主持人在訪問的最後對Boris Cherny進行靈魂拷問:如果有一天你也不需要工作了,那時你會在幹嘛?

他想了一會兒,微笑地說:「我大概會在日本,專心製作味噌。」

一、鎮上唯一的工程師

當Boris還在Meta負責Instagram的部門時,爲了當時的女朋友(現在的妻子),他搬到日本奈良的農村展開遠距工作。他是那個小鎮上唯一的工程師,也是唯一說英語的人。他的同事們分散在美國和歐洲各地,透過螢幕與他保持連結。

那時生活的步調非常緩慢。一週有幾次,他會騎著腳踏車去農夫市場,沿途經過一片又一片稻田。稻田的顏色隨著季節更替。這些顏色,不存在於任何程式語言的中,卻深深印入了一雙習慣與螢幕共存的眼睛。他當時與鄰居建立友誼的方式,不是LinkedIn,不是Slack,不是任何平台,而是交換醃漬物。

在那個農村小鎮,有一件事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都自己做味噌,自己做醃菜。這是一種仍未被工業化完全吞噬的生活方式,是昭和時代以前日本「手前味噌」(自家釀造)傳統的真實遺存。

「手前味噌」這個詞本身便意味深長——「手前」有自己動手之意,也有自豪的隱義。日語中甚至有慣用語「手前味噌を並べる」,意指對自己的成就沾沾自喜,可見味噌在日本文化裡,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為一種關於自我、關於驕傲、關於在地認同的象徵。

Boris沒有把自己當外人。他也開始做味噌,做了好幾批。

味噌的製作,從古至今幾乎沿用同一套工法:將大豆浸泡一夜,以大釜蒸煮至軟,再與麹菌及鹽充分混合,填入木桶,靜置等待。

然而等待,才是核心。白味噌至少三個月,紅味噌則需要兩年至四年。

「你把它拌好之後,」Boris在Podcast中說,「就只能坐在那裡等。你必須非常、非常地有耐心。」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這和軟體工程非常不一樣。」

二、味噌裡的時間哲學

味噌在日本的文獻記載中最早見於平安時代。今日所見「味噌」二字,其「噌」字為日本獨創,中文並無此用法。它的起源可追溯至遣唐使帶入日本的調味醤料「(しょう)」,經過七百年的演化,「未醤(みしょう)」漸次成為「味噌」。在半年至三年的發酵期中,職人們每日走進蔵中,以視覺、嗅覺、觸覺,感知著發酵的狀態。氣溫的變化、濕度的起伏、木桶的脹縮,都在影響菌群的活動。一個老練的師傅能從氣味中讀出麹的活躍程度,這種判斷,存在於多年積累出的、無法言傳的身體記憶。

軟體工程是一個以迭代速度為核心的世界,「快速失敗,快速學習」(Fail fast, learn fast)幾乎成了矽谷的道德令。在這個世界裡,三個月才能得到結果,是不可接受的延遲。如果三四年才能見到成品,那簡直是一場惡夢。

但味噌就是如此。它不在乎你的發布計劃,不在乎你的季度目標,不在乎你的投資人期望。它的時間表,由麹菌的生長速度、溫度與濕度的交互作用、木桶氣孔中棲息的歷代原生菌群共同決定。

Boris在那片稻田邊的農村裡,第一次從自己的雙手、而不是從程式碼,領會到了一種不同維度的時間感。他稱之為「長時間跨度的思維」。

三、當演算法超越人類智力,還有什麼是學不會的?

Boris Cherny所在的Anthropic,正是這個時代最接近AGI邊界的機構。他每天面對的問題,是人類有史以來最複雜的智識挑戰:如何讓機器擁有更豐富的理解力、更可靠的推理能力、更接近人類的判斷智慧。

然而那甕在日本農村木桶中緩緩熟成的味噌,提出了一個AI尚未能回答的問題:

你知道「好了」是什麼感覺嗎?

大語言模型可以告訴你味噌的最佳發酵溫度是攝氏25至30度,可以告訴你麹菌的最適濕度範圍,可以生成一份詳盡的白味噌釀造指南。但它無法做到的,是走進蔵中,深吸一口氣,用三十年養成的嗅覺直覺,判斷今天是否是開桶的時機。

那種判斷,不在食譜裡,不在資料集裡,不在任何可被量化的指標裡。它在身體裡,在記憶裡,在與這片土地長達千年的對話裡。

四、職人精神:從飛鳥時代而來的靈魂語法

日本職人文化的根源,可追溯至飛鳥時代(593–710年)。彼時,聖德太子為推進律令國家建設,開始為各類工匠冊封官職,賦予匠人與官僚近乎相等的社會地位。這一舉措,在日本歷史的早期便確立了一個核心信念:手藝不是低賤的勞動,而是值得以一生供奉的志業。

到了江戶時代士農工商的社會秩序中,「工」雖位居第三,卻在文化上享有殊榮。江戶的刀匠、染織師、陶工、漆工,他們的名字流傳後世,不亞於武將與文人。日本人甚至以「職人藝」來形容某種技術已臻藝術境界。1955年,日本政府建立「人間國寶」認定制度——正式以國家之名,保護那些身懷絕學的頂尖匠人。這不僅是一項文化政策,更是一個向歷史發出的宣言:有一些東西,不該被速度吞噬。

當機器能夠在幾秒內複製無數份「標準味噌配方」,原來那位站在蔵中、用身體判斷發酵狀態的師傅,非但沒有變得多餘,反而成為了整個釀造體系中唯一無可取代的節點。他是那個活著的、有感知的、有判斷的核心——那個AI網絡中無法替代的人類終端。

五、這個時代最重要的問題

建造通用人工智慧是長遠的事業。製作紅味噌也是。它們共享同一種精神內核:你必須願意在漫長的不確定中,對某件還看不見結果的事物保持信心與投入。

這種能力,正在成為AI時代最珍稀的人類資產。

當大語言模型能夠在瞬間生成報告、分析數據、優化決策,知識工作者最大的競爭優勢,將不再是「處理資訊的速度」,而是「以長時間跨度思考的能力」——那種能夠為三年後的紅味噌在今天選好大豆的遠見,那種能夠在結果尚不可見時仍然不動如山的定力。

這是職人的智慧。也是Boris在稻田邊學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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