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MA
LETTERSARCHIVEATELIERABOUTSUBSCRIBE
JOIN KOMA
LETTER NO. 007 · IDEA

最好的時光:在咖啡店與「我」相遇

在東京三軒茶屋地區的深巷,一間七十年屋齡的長屋被改造而成名爲「 SAMAA」的咖啡店。

15 MIN READ · APR 8, 2026 · BY THE EDITOR

在東京三軒茶屋地區的深巷,一間七十年屋齡的長屋被改造而成名爲「 SAMAA」的咖啡店。暗沉的木質家具在穿透的光線底下,讓時間在狹長的空間裡成爲一條緩緩流動的小溪。沒有華麗的拉花,也沒有流行的招牌。SAMAA 的名字融合印尼語「sama(一起)」與日語「様(敬意)」,底線「_」象徵未完成與開放的可能性。主理人村上雄一曾在 Blue Bottle Coffee 擔任十年巴里斯達與品牌策展人,如今他用「美味×永續×設計」三位一體的理念,又替日本咖啡文化的完成另一次蛻變。

當專注於烘焙技術的風潮已在日本社會紮根後,為了探索咖啡新的可能性,各式各樣的咖啡館又開始相繼誕生。今年三月號的《Casa BRUTUS》「MAKE A NEW COFFEE SHOP理想のカフェ」主題,便宣告「空間如何承載時間」的美學提案,標示著日本咖啡文化第四波的到來。隈研吾為咖啡店設計的網格結構、長坂常以水泥裸牆重新詮釋的烘焙工坊、永山祐子在光與影之間勾勒出的烘豆空間——這些建築師不是在蓋咖啡店,而是在為一杯咖啡的時間搭建繆思的殿堂。

在這裡,我們必須先回想一個被遺忘了太久的名字:鄭永慶。

壹、可否茶館: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咖啡夢

一八八八年(明治二十一年)四月十三日,東京下谷西黑門町(今天的台東區上野)出現了日本第一家正式的咖啡館:「可否茶館」。它的創辦人鄭永慶曾任職於日本的外務省與大藏省,遊歷歐美,深受西方咖啡館文化的薰陶。他還有另一個身份:相傳為鄭成功之弟田川七左衛門的後裔。

鄭永慶在「可否茶館」內設置了棋牌與撞球桌、國內外報紙與書籍閱覽區,甚至配備了化妝室與淋浴間。他的理想是打造一座「庶民的沙龍」——人們在這裡一邊啜飲咖啡,一邊吸收知識、交流思想。用今天的語言來說,這是一個結合了 co-working space、圖書館與社交俱樂部的複合空間,比星巴克的「第三空間」概念早了整整一百年。

然而,理想主義者往往是最先被現實擊潰的人。可否茶館的經營並不順利,加上鄭永慶投資失敗、負債累累,這間劃時代的咖啡館僅維持了四年便黯然歇業。最終鄭永慶於1894年離世,享年37歲。

一百三十八年後的今天,當我們看到那些由明星建築師設計的理想咖啡館,很難不為這段歷史感到唏噓。鄭永慶所夢想的「咖啡+知識+空間」三位一體,不正是今天最前衛的咖啡館正在實踐的事嗎?歷史不是線性的進步,而是一座螺旋的階梯。我們以為自己在攀登,卻發現前人早已站在同一個高度,只是被時代的濃霧所遮蔽。

貳、從「特殊喫茶」到「純喫茶」:一個詞彙裡的文化分裂

進入大正時期(1912–1926),日本的咖啡館文化開始急速分化。一方面,以銀座為中心,出現了大量模仿維也納與巴黎沙龍的高級咖啡館,成為文人雅士聚集的場所——永井荷風在銀座的咖啡館裡寫下對東京下町的眷戀,芥川龍之介在神保町的靜謐角落裡構思他的短篇傑作。另一方面,「カフェー」一詞卻逐漸被挪用到一種提供酒水與女給(女侍)陪侍服務的「特殊喫茶」業態上。

這場語義的汙染,催生了一個至今仍在使用的重要詞彙:「純喫茶」。所謂「純」,並非指咖啡的純度,而是一種道德宣言——我們只賣咖啡和輕食,不提供酒精,不做陪侍,專注於飲品本身的品質與空間的寧靜。這個「純」字,帶有一種近乎禁欲的美學潔癖,與茶道中「侘」的精神不謀而合——剝去一切多餘的裝飾,回歸事物的本質。

到了一九三五年,僅東京一地便擁有超過一萬家喫茶店,不同街區發展出各自的性格:銀座以奢華著稱,神田服務學生族群,神保町則以適合閱讀的靜謐氛圍聞名。每一間喫茶店都像一座微型的宇宙,店主的品味——從選豆、沖煮方式到唱片的選擇——構成了一套完整的美學體系。

這個時代的喫茶店主人,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沖煮哲學。有人偏好虹吸壺那近乎劇場般的視覺效果,有人則鑽研法蘭絨手沖,用一塊棉布濾出最細膩的口感。這些技藝不是為了效率,而是為了「一杯入魂」,將全部的心意注入眼前這一杯咖啡。這與千利休所說的「一期一會」何其相似:每一次的相遇都是唯一的,每一杯的沖煮都不可複製。

參、戰火與灰燼:咖啡豆裡的昭和史

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日本咖啡文化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隨著戰時物資管制日趨嚴厲,咖啡豆的進口在一九四〇年代初幾乎完全中斷。人們被迫用蒲公英根、牛蒡甚至橡實來製作「代用咖啡」,那苦澀而空洞的味道,成為一個苦難時代的味覺記憶。

戰後的復甦從一九四七年開始,最初供應的是戰時剩餘的軍用咖啡與代用品,直到一九五〇年商業咖啡進口全面恢復,喫茶店才真正迎來重生。而接下來的三十年,堪稱日本喫茶店的黃金時代。隨著經濟高速成長,喫茶店如雨後春筍般遍布城市與鄉鎮,多數由家族經營,扮演著非正式社區中心的角色。

昭和時代的純喫茶,在空間美學上達到了一種獨特的成熟。深色木質吧台、絨布沙發、暖黃色的吊燈、低聲播放的爵士或古典樂,讓人一踏入店內,便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這不是刻意的設計,而是歲月沉澱後的自然結果——皮革因長年使用而產生的裂紋、木質因反覆擦拭而浮現的光澤、牆壁因煙燻而染上的琥珀色調。時間在物質上留下的印記,不是缺陷,而是美的一部分。

然而,黃金時代終究要面對衰退。一九八一年,日本全國的喫茶店數量達到十五萬五千家的巔峰,此後便開始不可逆轉的滑落。一九八〇年代,羅多倫等本土連鎖品牌以低價策略搶佔市場;一九九六年,星巴克登陸銀座,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咖啡體驗——明亮、開放、標準化。到了二〇〇一年,喫茶店數量已縮減至八萬九千家。那些老店主的離世、繼承者的缺乏、租金的攀升,一間又一間承載著記憶的純喫茶悄然熄燈,就像昭和本身一樣,在平成的光照下逐漸褪色。

肆、第三波的衝擊:Blue Bottle 與清澄白河的十年

二〇一五年二月,Blue Bottle Coffee 在東京清澄白河開設了日本第一家門市。這個來自美國加州的品牌選擇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地點——不是銀座,不是表參道,而是這個位於隅田川畔、以現代美術館和倉庫改建工作室聞名的靜謐街區。這個選址本身就是一則宣言:我們不追逐繁華,我們創造氛圍。

開幕當日的排隊盛況,至今仍是日本咖啡圈津津樂道的傳說。但 Blue Bottle 帶來的影響遠不止於一時的話題。它所代表的「第三波咖啡」運動,將焦點從「方便快速地喝到咖啡」轉移到「理解你正在喝的這杯咖啡」。產地的風土、品種的特性、烘焙的曲線、萃取的參數,每一個環節都被賦予了意義。

十年過去,真正值得玩味的是:Blue Bottle 在日本的成功,恰恰是因為日本早已為第三波咖啡準備好了土壤。那些昭和時代的喫茶店主人——執著於手沖技法、堅持自家烘焙、一豆入魂地對待每一杯咖啡——他們不正是第三波精神的先驅嗎?Blue Bottle 創辦人 James Freeman 本人也多次公開表示,他的靈感正是來自日本的喫茶店文化。歷史再一次完成了它的螺旋:西方發明的第三波,其實是日本文化的回流。

伍、第四波來了:當建築師走進咖啡店

由建築師操刀設計的咖啡空間如今已不是新鮮事——隈研吾早已設計過多間咖啡店,長坂常在豐洲公園的Blue Bottle Coffee、芦沢啓治在淺草橋的 dotcom coffee、永山祐子的AOI CELESTIE COFFEE ROASTERY——這些名字橫跨了日本建築界的不同世代與風格,卻共享著同一個信念:咖啡店不只是販售飲品的場所,而是一種體驗的建築。每一面牆、每一束光線、每一張椅子的高度,都在參與你對這杯咖啡的感知。

這與日本茶室的傳統有異曲同工之妙。千利休設計的待庵,僅有二疊大小,進入時必須彎腰通過躙口,這個刻意的卑微姿態,是為了讓所有人在茶室面前平等,也是為了製造一種「結界」:跨過這道門檻,你便進入了另一個時間的維度。今天最好的咖啡建築,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當你推開 SAMAA 那扇七十年長屋的木門,當你踏入隈研吾以雲狀網格包覆的空間,你正在經歷的,是一場從日常到非日常的結界轉換。

然而就在第四波轟轟烈烈地推進之際,一股看似矛盾的潮流也在同步發酵。二〇二五年恰逢「昭和一百年」,日本社會掀起了一波前所未有的復古熱潮,而純喫茶正是這股浪潮的核心圖騰。然而這場復古運動的主力軍並非懷舊的中年人,而是 Z 世代的年輕人。對他們而言,純喫茶裡那些褪色的絨布沙發、手寫的菜單、色彩斑斕的奶油蘇打、鋁製杯盤上的拿坡里義大利麵和焦糖布丁,不是過時,而是令人感動。社群媒體上,純喫茶 的標籤累積了數以百萬計的照片,每一張都像是一扇通往平行時空的窗口。

這種「沒有經歷過卻感到懷念」的情感結構,更像是「物哀」的現代變體。本居宣長定義的「物哀」,是對萬物無常的深層共鳴。Z 世代在純喫茶裡感受到的,正是這種對即將消逝之物的珍惜——他們知道這些老店終將一間間關閉,這份短暫性反而強化了每一次造訪的珍貴。一期一會,從茶道延伸到了咖啡桌。

然而第四波與昭和復古並非對立——它們是同一種渴望的兩種表達:在加速的時代裡,為一杯咖啡奪回屬於人的時間。

結語

每一個時代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卻給出不同的答案。但它們的底層邏輯是一致的:咖啡館存在的意義,不在於咖啡本身,而在於它為人類提供了一個「暫停」的空間——從效率的暴政中短暫脫逃,從數位的洪流中抬起頭來,從「做什麼」的焦慮中回到「在這裡」的安寧。

你。在 AI 時代,這種空間的價值只會更加珍貴。當咖啡機已能精確到毫秒地重現一杯咖啡的參數,人類還需要咖啡館做什麼?答案或許正如千利休四百年前所暗示的:茶道的本質不在茶,而在「道」——那條從日常通往非日常、從喧囂通往寂靜的小徑。咖啡館,是這條小徑在現代城市中的化身。

好的咖啡館可能不會記得你,但它會認出

KEEP READING · 持續閱讀

每週,一封像書信的電子報

A letter, three objects, one quiet margin. Always free.

Subscribe · 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