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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塗層

九千年漆火的生滅與重生

12 MIN READ · MAR 12, 2026 · BY THE EDITOR

九千年漆火的生滅與重生

2026 年 4 月

一、掌心裡的宇宙

試著想像這樣一個清晨:窗外的能登灣尚未甦醒,海霧漫過礁石,一位老漆師坐在即將迎來晨曦的工坊裡,將一只漆碗輕輕捧在掌心。那碗漆面深黑如夜,卻又不像夜的冷峻——它有一種來自深海的溫潤。他轉動著碗,讓晨光從不同角度掠過表面,看那光澤如何在黑裡泛出細微的紅,再化為微微的金。這一動作,他已重複了五十年。

漆器,在日語裡是一個再日常不過的詞。但若說到「漆」(うるし/urushi)這種物質本身,它所承載的,卻是一部橫跨九千年的人類記憶。漆,是人類最早馴化的天然高分子材料之一;而日本,正是這部歷史最為悠久的見證者。

今日,當我們在倫敦的Japan House 欣賞「Hyakkō: 100+ Makers from Japan」百工展時,,凝視那些由漆、陶、木、金屬交織而成的近兩千件器物時,看似是在欣賞當代工藝的多樣面貌,但若俯身靠近那些漆器,你看見的,其實是人類文明最古老的傷痕與療癒。

二、從繩文海灘到平安王朝:漆的前世

漆的故事,比我們想像的更為久遠。

1984年,考古學家在福井縣鳥濱貝塚發掘出一段已碳化的漆樹枝,放射性碳定年顯示,這段樹枝距今約 12,600 年——這是目前全世界發現最古老的漆樹遺跡,時間甚至早於農耕文明的誕生。換言之,當人類的祖先尚未學會耕種,尚未建造固定的聚落,在繩文時代的日本先民,便已認識了漆這種來自大地的神秘樹脂。

更令人驚歎的是北海道垣ノ島「B」遺址(かきのしまB遺跡)的發現:在那裡出土的裝飾性漆器,年代約為距今 9,000 年前,是目前已知人類使用漆液裝飾器物的最早證據之一。這些繩文先民,在沒有文字、沒有金屬工具的情況下,以石刀割破漆樹的樹皮,收集滲出的乳白色汁液,再歷經數月的氧化聚合過程,將其塗抹在木器、骨器乃至竹籃之上,形成一層堅硬、防水的保護膜。

漆的化學本質,是一種以漆酚(urushiol)為主要成分的天然高分子聚合物。它在潮濕溫暖的環境中固化,與空氣中的氧氣和水分反應,形成緻密的網狀結構。乾燥後的漆膜,耐酸、耐鹼、耐熱、耐腐,考古學家曾在地下埋藏數千年的漆器上,仍看見完整的光澤。漆,是漆樹抵禦外侵的防衛武器,而人類,借用了它的抵禦力量,為自己的器物披上了時間的護甲。

進入奈良時代(710–794 年)與平安時代(794–1185 年),漆器從部落的日用器皿,躍升為宮廷與佛教儀式的聖物。佛寺的柱樑以朱漆塗就,使寺院在晨光中燃燒著不滅的紅;貴族的案几、文箱以黑漆為底,再以金銀粉撒描,是為「蒔繪」。工匠以漆筆在器面描出圖案,趁漆未乾時撒下細如塵埃的金粉或銀粉,乾燥後再以皮革或手指研磨,令金粉與漆面融為一體,平滑如鏡,在不同角度之間流轉著光的呼吸。

蒔繪,是日本對漆藝最獨特的貢獻。它不借助中國漆器常見的雕刻(如剔紅),不以鑲嵌取勝,而是以「繪畫」的邏輯,將花鳥、山水、物語場景直接「種植」進漆的表層。平安時代的《源氏物語》中,已可見貴族以蒔繪文箱盛放書信情詩的記載,說明漆器早已是那個時代最精密的情感容器。

三、漆的哲學:傷與美的辯證

漆的採集,是一種帶有宗教感的傷害儀式。

採漆師在每年的夏秋之際,用一把鋒利的採漆刀在漆樹的樹幹上斜割出一道道傷口,那些傷口如同魚鱗般有序地排列。漆液——那乳白色的汁液——從傷處滲出,被收集在小碗裡。每棵漆樹,在一個採漆季裡,只能提供約 200 克的生漆;採漆結束後,樹木通常也走到了生命的終點,被砍倒、種下新的幼苗,等待下一個十年的輪迴。

這個畫面,讓人聯想到日本美學中一個核心的悖論:美,往往從傷口中誕生。

「侘寂」這個概念,在漆器上找到了最具體的物質對應。一只使用多年的輪島塗飯碗,其表面在歲月的摩挲中,不僅不會褪色失光,反而會愈加深邃——黑的更黑,紅的更沉,紋理在細微的磨損中呈現出一種機械製造永遠無法複製的「景色」。漆器師有一個詞:「使い込んだ漆器の味」(使用積累漆器的滋味),意指那種經由時間與使用者的手氣共同創造出來的表面質感。這不是損耗,而是人與物之間的共同成長。

「金繼」是這種哲學最廣為人知的實踐。當一只漆碗破裂,金繼師不是將其丟棄,也不是追求「看不見修補痕跡」的完美,而是以漆作為黏合劑,在裂縫中注入金粉,讓那道傷疤成為器物最顯眼的裝飾線。破碎,在金繼的邏輯裡不是終點,而是一道值得紀念的轉化。在千利休的茶道美學中,有一種對破損器物的偏愛,認為比起完美無缺的器具,那些帶有歷史痕跡的器物,更能引起人心深處對無常之美的共鳴,這便是後來本居宣長所說的「物の哀れ」精神。

一件精良的輪島塗,從木胎成形到最終完工,需要經過至少 75 到 124 道工序,歷時一年以上。每一道塗層之後,必須靜置在潮濕的「風呂」(漆風呂)中數日,等待聚合固化;每一次研磨,都是前一層工作的消解與重建。這種時間的累積,這種在「動」(塗漆)與「靜」(等待)之間反覆循環的節奏,正是日本美學對「間」最具體的工藝實踐。

值得一提的是,日語以外的語言中,「Japan」(首字母大寫)這個詞,曾長期作為「漆器」的同義詞。17 至 18 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將日本漆器大量輸往歐洲,歐洲的王公貴族為之傾倒,以至於一個國家的名字,成為了一種工藝的代稱。

四、輪島:分業制度與漆器的頂點

在日本眾多的漆器產地中,石川縣輪島市是一個不可繞過的名字。

輪島塗的技術體系,確立於江戶時代初期的寬文年間(1661–1673年)。其最大的特色,在於精密的分業制度:木工師專門負責木胎的製作與整形,漆師負責底漆與中塗的塗敷,表面裝飾師則分為專精「蒔繪」與「沈金」的兩大流派——後者是以雕刻刀在漆面刻出細溝,再填入金箔或金粉,是輪島塗最具辨識度的裝飾技法之一。

輪島塗之所以能成為日本漆器的頂點,還有一個秘密武器:「輪島地の粉」(わじまじのこ)。這是一種以輪島近郊小峰山的珪藻土燒製而成的特殊粉末,在底漆工程中混入輪島地の粉,能使漆膜的附著力大幅提升,造就了輪島塗堅固耐久的特性。正因如此,輪島塗的器物在使用數十年乃至逾百年後,仍能以翻修的方式恢復光澤,此即「拭き直し」文化,讓一件器物的生命可以延續數代。

輪島市座落在能登半島的尖端,三面環海,與外界的交通長期依賴海路。正是這種相對的孤立性,保護了輪島的工藝傳統免受外部的快速工業化衝擊;而漆師們也因此形成了一種特殊的社群意識——漆不只是職業,更是認同。

五、漆器在廢墟中的重生:能登地震之後

2024 年 1 月 1 日,當日本全國正沉浸在新年的寧靜喜慶之中,能登半島突然爆發了震度 7 級的強烈地震。輪島市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著名的朝市通り,那條有一千年歷史的早市街道,在地震後不久引發的大火中,超過 200 棟建築付之一炬,約 50,000 平方公尺的市區化為灰燼。

對輪島塗而言,這是近代史上最深重的創傷。根據輪島漆器商工業協同組合的統計,103 家成員公司中,約有 50 家完全或部分毀損,其中至少 13 家全毀於大火;約 800 名從事輪島塗的工匠中,有一半以上被迫疏散至縣外,分散在全國各地的臨時住所中。工具損毀、木胎庫存付燼、師傅與學徒流離。傳承數千年的漆火,在這一刻,以史上最現實的方式,面臨熄滅的威脅。

然而,廢墟之中,輪島的漆師們做出了一個古老而樸素的選擇:繼續。

在各方緊急募款與協作之下,輪島塗的職人們在縣內外陸續設立臨時工坊,以最簡陋的設備維持漆塗的工序。部分漆師在金澤、富山、乃至東京的臨時據點,繼續培訓年輕的學徒。「拭き直し」的修復傳統,此時有了新的現實意義:大量在地震中開裂或受損的輪島塗器物,被送往各地職人手中進行修復,每一道以金繼或以純漆重塗的裂縫,都成為了對地震記憶的銘刻。

這不是偶然。輪島塗的分業制度,在平時是效率的體現;在災難中,卻成了韌性的來源。當木工坊被毀,漆師仍在;當漆師的工坊受損,蒔繪師還可在異地繼續工作。整個工藝鏈,如同一張漆塗在麻布上的底層,即便表面破損,那層深植在纖維之間的強韌,仍然完好。

2025 年 12 月在倫敦 Japan House 揭幕的「Hyakkō:百工」展覽,以近兩千件日本當代工藝品向世界展示了日本工匠的多元面貌,其中漆器被列為核心材質之一。策展人長田高廣在設計展覽理念時,刻意淡化「流派」與「產地」的標籤,讓器物以其本身的質感與造型說話——這與輪島塗一貫的精神若合符節:漆器的美,從來不在於它的標籤,而在於那雙手在器面上反覆塗抹的時間。

六、樹的傷痕,人的光澤

採漆,必須在樹還活著的時候割傷它。

這是漆工藝最核心的悖論,也是日本美學最深邃的隱喻。漆液的生成,不是植物的饋贈,而是它的防衛——是生命遭受威脅時分泌出的抵禦物質。人類截獲了這種防衛,將它轉化為美麗,再塗抹在自己的器物上,護佑一碗飯、一杯茶、一段相聚的時光。

繩文先民在九千年前第一次割破漆樹,也許不知道那道傷口會延伸出一部跨越千年的文明史;輪島的漆師們在 2024 年的廢墟中重新點燈,也許無法預知那一縷漆香能否再次飄滿能登的海風。但他們都做了同樣的事:在傷口處塗漆,等待固化,然後再塗一層。

沈金師的雕刻刀在漆面上劃出細溝,金粉填入,壓實,拋光。那細溝原本是一道傷,最終成為圖案的骨架。這不僅是修復,更是培育。

漆器在手,掌心微暖,那是跨越時間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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