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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014 · IDEA

日本達摩

當午後陽光斜照進群馬縣高崎市的達摩工坊,漆紅色的人偶整齊排列在木架上,空洞的白色眼眶凝視著前方。

11 MIN READ · FEB 15, 2026 · BY THE EDITOR

當午後陽光斜照進群馬縣高崎市的達摩工坊,漆紅色的人偶整齊排列在木架上,空洞的白色眼眶凝視著前方。這些尚未被「開眼」的達摩人偶,正等待著新年第一批前來許願的人們。在日本,沒有什麼比在歲末年初獲得一尊達摩更能象徵「重新開始」的決心——那圓滾滾的身軀、永不傾倒的姿態,以及「七轉八起」(七転び八起き)的精神格言,構成了日本人面對人生逆境時最深刻的座右銘。

達摩,這個源自印度高僧、經中國禪宗昇華、在日本徹底本土化的文化符號,早已超越了宗教偶像的範疇,成為精神世界與生活世界中不可或缺的存在。當我們在新年伊始為達摩點睛許願,我們其實都在與一個跨越千年的精神傳統對話。

第一章:從菩提達摩到日本國民符號的旅程

公元五世紀,印度僧人菩提達摩(Bodhidharma)渡海來到中國,成為禪宗的初祖。相傳菩提達摩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修行九年,民間故事甚至說他因長期打坐而四肢萎縮,後世常以此傳說來解釋達摩人偶無手無腳的造型。

菩提達摩強調「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頓悟法門,這種不依賴經文、直達本性的修行方式,與日本人重視「體悟」而非「言說」的文化氣質高度契合。當禪宗在鎌倉時代(1185-1333)傳入日本,達摩的形象也隨之東渡,但此時他仍是莊嚴的宗教導師形象。

真正的轉變發生在江戶時代(1603-1868)。十八世紀的臨濟宗中興之祖白隱慧鶴(Hakuin Ekaku, 1686-1769)以其獨特的禪畫風格,將達摩從寺院的壁畫帶入了民間。白隱筆下的達摩不再是威嚴的聖者,而是圓滾豐滿、眼神如雷、甚至帶有幾分詼諧的老者形象。他在畫作上題寫的禪語「無一物中無盡藏」、「直指人心」等,將達摩塑造成一個既深奧又親切的精神導師。

同一時期,群馬縣高崎市的少林山達磨寺(Shorinzan Daruma Temple)周邊開始製作達摩人偶。據傳是為了幫助當地農民在農閒時節增加收入,寺院僧侶設計了這種以和紙糊製、內置不倒翁原理的紅色人偶。到了明治時代,高崎達摩已成為日本最主要的達摩產地之一,產量在全國占有壓倒性份額,因而被稱為『達摩之鄉』。

第二章:紅色人偶中的精神宇宙

1.「七轉八起」:永不放棄的生命哲學

達摩人偶最核心的象徵意義,凝聚在「七転び八起き」這句諺語中——跌倒七次,第八次依然站起。這不僅是物理上的不倒翁原理(底部加重的重心設計),更是一種深刻的人生態度:失敗並非終點,重新站立才是常態。

這種精神與日本文化中的「我慢」(Gaman,忍耐)和「頑張る」(Ganbaru,努力不懈)高度呼應。在一個歷經地震、海嘯、戰爭等無數災難的島國,「韌性」(Resilience)成為民族生存的核心特質。達摩人偶以其圓潤的造型、永不傾倒的姿態,具象化了這種韌性——無論外力如何推搖,它總會回到直立位置,就像每次災難後的重建。

2.色彩與圖騰的密語

傳統達摩人偶的視覺語言極為豐富:

紅色身體:源自達摩面壁時身披的袈裟,同時紅色在日本文化中象徵驅邪避凶、生命活力。江戶時代天花流行時,人們相信紅色達摩能保護孩童免於疫病,這個信仰至今仍在民間流傳。

鶴眉龜鬚:高崎達摩的眉毛繪成鶴的形狀(象徵千壽),鬍鬚則設計為龜的造型(象徵萬壽)。這種「松竹梅鶴龜」的吉祥圖騰組合,將達摩轉化為一個綜合性的福祉載體。

空白的雙眼:這是達摩人偶最獨特的設計。購買時雙眼皆白,許願時先畫上左眼(或右眼,視地區習俗而定),待願望實現後再畫上另一眼。這個「開眼儀式」(目入れ)創造了一種人與物的契約關係——達摩成為見證者,而空白的眼睛則是尚未完成的承諾,時時提醒著許願者莫忘初衷。

第三章:生活世界中的達摩身影

1.從神社到客廳:達摩的空間旅行

每年一月的「達摩市集」(だるま市)是日本各地的重要民俗活動。以高崎市的「高崎達摩市」為例,每年吸引超過三十萬人潮,人們將去年已實現願望的達摩帶回寺廟焚化(這稱為「達摩供養」),同時購買新的達摩為來年許願。這個儀式展現了日本人對「時間循環」和「新陳代謝」的信仰——舊的達摩完成使命後以火昇華,新的達摩則承載新的希望。

在當代日本家庭中,達摩的位置也反映了其雙重身份:

神龕(かみだな)旁:作為具有靈性的守護物,與神道信仰並置

辦公桌上:作為激勵工具,提醒工作目標

玄關或客廳:作為裝飾品兼吉祥物,展現主人的品味

在選舉期間,日本政治家「達摩開眼」的場景更是媒體焦點。候選人在競選開始時為巨型達摩點上一眼,當選後補上另一眼,這個儀式將達摩從個人信仰推向公共展演,成為「必勝決心」的視覺宣言。

2.遊戲與童年記憶中的達摩

達摩也深深嵌入日本的兒童文化:

「達摩落」(だるま落とし):這個傳統玩具由五層彩色圓木堆疊而成,最上層是達摩頭,玩家需用小槌敲擊中間木塊使其飛出,而不讓達摩頭倒下。這個遊戲既是技巧挑戰,也是對「平衡」與「專注」的哲學隱喻。

「達摩跌倒了」(だるまさんが転んだ):日本版的「一二三木頭人」,口令恰好是十個音節的節奏。鬼在喊完「だるまさんが転んだ」(達摩先生跌倒了)後回頭,其他玩家必須瞬間靜止。遊戲名稱的諷刺在於——明明達摩永不倒下,卻要假設他跌倒,這種反差創造了遊戲的趣味性。

第四章:藝術中的達摩變奏曲

江戶時代的浮世繪中出現了一種特殊主題:「女達摩」。畫家如鈴木春信(Suzuki Harunobu)將吉原遊女繪成達摩的姿態,或是與達摩同在一葉扁舟之上。這些作品具有多重解讀:

諷刺層面:遊女如達摩般被「固定」在花街柳巷,失去自由卻必須展現堅強

讚頌層面:讚美遊女在艱困環境中的生存韌性,如同達摩的不屈意志

情色層面:將宗教符號與性意象結合,展現江戶文化的世俗化與開放性

這種性別顛覆的圖像,揭示了達摩符號的延展性——它可以超越原本的宗教男性框架,成為任何「堅忍者」的隱喻。

進入二十一世紀,達摩成為日本當代藝術家的寵兒:

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的《Daruma》系列將傳統達摩解構為「超扁平」風格的多眼怪物,色彩鮮豔到刺目。他在《五百羅漢》大型裝置中,達摩形象被增殖、變異,質疑宗教符號在消費社會中的商品化命運。

Medicom Toy的BE@RBRICK Daruma:這個潮流玩具品牌將達摩圖案印在熊型積木上,推出鍍銀、木製等多種版本。這種「傳統×潮流」的混搭,讓達摩進入全球潮玩收藏市場,但也引發爭議——當達摩成為炒賣商品,它還保有原本的精神內涵嗎?

菲奧娜·譚(Fiona Tan)的《Terminology》展覽:這位荷蘭裔藝術家在東京都寫真美術館的個展中,以影像裝置探討達摩作為「文化殘像」的存在——在全球化時代,達摩如何既是「絕對日本」的符號,又是「去脈絡化」的漂浮能指?

第五章:現代性的達摩悖論

當高崎市的工廠一年生產數百萬個達摩,當達摩圖案出現在T恤、馬克杯、手機殼上,我們不禁要問:過度商品化是否稀釋了達摩的精神價值?

答案或許是辯證的。一方面,大量生產確實讓達摩從「神聖物」降格為「消費品」;但另一方面,正是這種普及性,讓達摩的精神內核能滲透進每個日本人的日常——它不再是少數信徒的專屬,而是全民共享的文化資源。就像白隱當年將達摩從寺院帶入民間,當代的商品化或許是新時代的「庶民化」。

在海外市場,達摩常被簡化為「日本吉祥物」或「禪宗象徵」,其複雜的文化內涵往往被忽略。西方收藏家購買村上隆的達摩作品,可能更看重其波普藝術的視覺衝擊,而非其背後的禪宗脈絡。這種「去脈絡化」既是文化傳播的必然代價,也提醒我們:符號的力量在於其開放性——達摩可以承載不同文化的投射,但核心精神需要主動的知識承傳。

尾聲:歲末之問

當我們在2025年的最後一天書寫關於達摩的文字,實則是在追問:在AI、元宇宙、後人類的時代,我們為何仍需要這個千年前盤腿打坐的老者形象?

答案或許就在達摩的圓滾身軀中。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不倒翁」的物理原理提供了一種樸素但有力的隱喻——無論世界如何搖晃,我們可以選擇回到中心,重新站穩。這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一種經過試煉的韌性。

當你在新年伊始為達摩點上第一隻眼睛,那個動作連接的是:菩提達摩在嵩山的九年面壁、白隱揮灑的如雷禪畫、高崎工匠的百年技藝、311災民在瓦礫中的重新站立。你不是在拜偶像,而是在啟動一個古老的精神程式——那個程式的名字叫做「七轉八起」,它的核心代碼寫著:Never give up, stand up again.

而這,或許就是達摩在日本精神世界與生活世界中最深刻的意義——它不是逃避現實的神秘主義,而是直面苦難的現實主義;不是被動的祈禱,而是主動的誓言。在那雙空白的眼眶中,映照的是我們自己的決心。

紅色的達摩永不傾倒,因為我們從未停止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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