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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015 · IDEA

粹的哲學

那一年的冬天,巴黎左岸的空氣裡混著栗木炭的氣味。

11 MIN READ · FEB 5, 2026 · BY THE EDITOR

一、巴黎,1926年冬

那一年的冬天,巴黎左岸的空氣裡混著栗木炭的氣味。一位日本男人坐在某間咖啡館的角落,桌上攤開的稿紙,密密麻麻寫著讓周圍法國客人完全無從辨識的漢字,「媚態」(bitai)「意気地」(ikiji)「諦め」(akirame)。窗外,奧斯曼大道的栗樹已然禿梢,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壓著塞納河。

這位日本人叫九鬼周造(1888-1941)。此時的他,已在歐洲漂泊五年。他學過新康德派的李克特(Heinrich Rickert,1863-1936)的價值哲學,問道於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的生命論,正要前往馬堡聆聽當時正迅速崛起、即將改寫德國哲學版圖的海德格課堂。然而他在巴黎的書桌上所撰寫的,並非西方哲學的延伸習作,而是對一個日語詞彙的深度剖析:「粋」(いき)。

這個詞,幾乎無法翻譯。它是江戶時代深川花柳界的空氣,是辰巳藝伎回眸時的那半秒,是三味線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後的寂靜。它是一種無從捉摸的美感,然而九鬼相信,哲學可以照亮它的骨架。

二、一個家族的命運

要理解九鬼周造,必須從他的身世說起,因為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部「粋」的傳記。

明治21年(1888年)2月15日,九鬼周造生於東京。父親九鬼隆一是明治政府的高官,以男爵爵位執掌文化事業,曾任帝國博物館總長,是近代日本美術行政的奠基者之一。正是在這位父親的主持下,美國學者費諾羅薩(1853-1908)與年輕的岡倉天心(1862-1913)共同調查了日本各地寺社的寶藏,為近代日本美術的自覺與國際化奠下基礎。

然而九鬼隆一的私人生活卻走向了一個他始料未及的命運。他的妻子波津子,祇園出身,在懷有周造期間,與那位在公務上受他賞識的下屬,岡倉天心,陷入了婚外情。這段愛恨糾葛,使波津子最終精神失常,收入精神病院,一生與外界隔絕。年幼的周造,就在這樣一個破碎的三角形中成長:嚴峻的父親、失蹤的母親,以及那個時常登門拜訪的「叔叔」。日後研究者指出,九鬼對母親終生的思念,以及他對「粋」概念的痴迷,恐怕並非毫無關聯,粋的核心之一,正是對愛的諦念,對永遠無法真正抵達之人的永恆憧憬。

明治45年(1912年),九鬼周造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哲學科,繼入大學院,後中途離學。九年後的大正10年(1921年)10月,他偕同妻子縫子啟程赴歐,開始了長達七年餘的留學生涯。在德國,他先後師事李克特與海德格,從新康德派的價值哲學轉向現象學的寬廣視野。在法國,他與柏格森把晤,受其生命哲學深刻影響。巴黎成為他停留最久、心靈最活躍的驛站。

在那裡,發生了一個後來被文化史反覆傳說的逸事:九鬼雇用了一位仍在求學的年輕法國人,擔任自己的法語個人教師。那個年輕人,就是日後名滿天下的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甲南大學的九鬼周造文庫至今仍保存著一冊筆記,封面題著「サルトル氏」(Sarutoru-shi)三個字。有研究者認為,薩特正是透過這段師生緣分,第一次接觸到德國的現象學新思潮,換言之,九鬼在「向西方學習」的同時,也悄然地將東方的哲學視野回饋給了西方。這是一個東西文明在最私密的語言課堂裡交融的瞬間,而我們對它的了解,僅止於那一冊筆記的封面。

大正15年(1926年),九鬼在巴黎完成了一篇草稿,題為「いきの本質」,這便是日後名著的雛形。三年後,昭和4年(1929年)1月,他踏上歸國之船。在那艘橫越太平洋的輪船上,他寫下了一句話,後來成為理解這部著作的最佳注腳:

「我在歐洲住了整整七年,才終於清晰地看見日本文化之美。」

這不是謙遜套語,而是一個哲學家的誠實自白。離開,才能看見。昭和5年(1930年),《「いき」の構造》(Iki no Kōzō)由岩波書店出版。翌年,九鬼的母親波津子在精神病院中辭世。

三、「いき」的解剖學

「粋」,究竟是什麼?

九鬼周造給出的定義,以三個漢字的張力撐起整個概念:「垢抜して(akanukeshite)(諦)、張のある(hari no aru)(意気地)、色っぽさ(iropposa)(媚態)」,「褪去塵俗(諦念)、有著傲骨(意気地)、帶著色氣(媚態)」。

「媚態」(びたい, bitai)是粋的基軸。它指向的是男女之間那種既接近又保持距離的甜美張力,不是明確的情欲,而是情欲化為了氣場。藝伎的一個眼神,一個側身,一個刻意未完成的手勢,都是「媚態」的表達。它的精妙之處在於:距離愈是保持,魅力愈是不散。一旦距離消失,粋也隨之蒸發。這與西方浪漫主義的「合一」美學截然相反,粋是永恆的靠近,而非到達。

但媚態若無其他兩個元素的支撐,便淪為輕浮。「意気地」(いきじ, ikiji)是武士精神在市井生活中的折射,不是殺伐,而是一種不低頭的尊嚴,一種「雖然心動,但不失去自己」的驕矜。九鬼指出,「意気地」源於武士道的道德精神;而「諦め」(あきらめ, akirame),那種在命運前的「看透」與「放下」,則脫胎於佛教的無常觀。三者相合,方成「粋」。

這個分析框架,看似分解了一個整體的美感,卻並不機械。九鬼的天才在於:他使用的是帶有海德格現象學影響的分析方法,從語言、藝術、建築、服裝、音樂的具體表現中,歸納出「いき」的本質結構,而非反過來從抽象概念推導現象。他分析的材料,包括辰巳藝伎的服裝配色、三味線音符的節奏、棋盤格紋(格子縞)與縱橫條紋的視覺對比,乃至顏色本身的情感語義。

白茶色(しらちゃいろ, shirachairō),一種灰白透著米棕的沉靜色調,是九鬼所舉的代表色彩之一。九鬼在巴黎詩集《巴里心景》(Pari Shinkei)中,曾以一首短歌追憶母親對這個顏色的偏愛。美學的分析,在這裡悄然觸碰到了最私密的情感核心。

四、「いき」無法翻譯

《「いき」の構造》在1930年代引起日本學界震撼,原因之一,正是它明確宣示:粋是一個只屬於江戶文化、無法移植的美感結構。

九鬼在書中以西洋的「coquetterie」(情挑)與「chic」(時髦)做對照,指出「媚態」不同於法語的輕浮調情,因為它內含了「意気地」的尊嚴。他也與上方文化(京都、大阪)的「粋」(すい,sui)作了區隔,雖然同字不同音,但九鬼本人傾向將江戶的「いき」(iki)與上方的「粋」(sui)區分為兩個本質不同的美感概念:前者有著市井庶民的樸野氣息與骨氣,後者偏向文雅風流的貴氣。他也對照了中國文人美學中的「素」,那種追求無欲、退入山水的精神境界,指出「粋」截然相反:它帶著體溫,帶著肉體,帶著市井的塵氣,它不迴避情欲,只是以驕矜與諦念將情欲昇華為一種風骨。

然而有趣的是,九鬼用來解剖粋的工具,現象學,恰恰是一套徹頭徹尾的西方哲學方法。換言之,他以西方的眼光照明了一個東方概念,使其對西方讀者也呈現出某種可把握的輪廓。這種「以西方批判西方中心主義」的姿態,在二十世紀初的亞洲知識界,是一個非常罕見的思想策略。若說岡倉天心的《茶之書》是在英文中為西方讀者構建了一個可以欣賞的日本形象,那麼九鬼的《「いき」の構造》,則是在日文中為日本讀者重新找回了一個因熟視無睹而差點消失的自我認識。兩人之間,又有著那不可言說的命運連結,九鬼或許從未公開談論過岡倉天心對他的意義,但那個時常登門的「叔叔」,和那個最終失去的母親,始終都在他的文字之間,若隱若現。

五、「いき」的當代餘韻

九鬼周造辭世於昭和16年(1941年)5月6日,死因是腹膜炎,享年五十三歲。他的死,比那場毀掉了無數人的戰爭提早了四年。他沒有親眼看見他所分析的江戶美學,如何在戰後的廢墟中一度煙消雲散,又如何在半世紀後以另一種形式復活於當代設計之中。

當我們走進一間以白茶色為主調的京都宿屋,當我們看見一位身穿素色棉麻的侍者以不卑不亢的姿態倒茶,當我們觸摸一件三宅一生(Issey Miyake)褶皺衣物,既貼合身體又保持距離的那種自由,我們所感受到的,正是「粋」在當代的回響。「意気地」藏在那個不諂媚的眼神裡;「諦め」藏在那個恰到好處的留白裡;「媚態」藏在那個面料與皮膚之間永遠保持的微妙間距裡。

深澤直人說過,好的設計應該「消融於空氣之中」。原研哉的極白,柳宗理(Yanagi Sori)的有機曲線,無不指向一個共同的洞察:美是一種關係,而非一個物件。這個洞察,九鬼在1930年已經用哲學語言說清楚了,只是說的不是設計,而是一個藝伎回眸的剎那。

六、銳利分析家與藝術的靈魂

九鬼死後,親友哲學家天野貞祐(1884-1980)整理了他的巴黎時代詩作,由甲鳥書林於昭和17年(1942年)出版,書名《巴里心景》,附有美術史家兒島喜久雄(1887-1950)的插畫。天野在序中評道:

「這個鋒利嚴密的分析者,不可思議地同時又是一個卓越的藝術靈魂。」

哲學的分析,不是為了把美感解剖至死,而是為了讓我們的感受在理性的光下更加清晰。九鬼周造為「いき」畫出了一個概念地圖;而那個叫做「いき」的東西,始終無法被地圖完全捕獲。它藏在辰巳藝伎回眸的半秒之間,藏在三味線最後一個餘音消散的瞬間,藏在白茶色的霧霾裡,

就像那位在精神病院裡無從探視的母親,九鬼終其一生,在粋的結構之中,尋找著那個始終靠近、卻始終未能抵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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