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長跑文化
當我們端視日本這個島國,會發現一種奇特的現象:這裡沒有肯亞高地稀薄的空氣,也沒有牙買加人爆發力的肌肉纖維,但這裡卻擁有世界上最深厚、最狂熱的長跑文化土壤。
當我們端視日本這個島國,會發現一種奇特的現象:這裡沒有肯亞高地稀薄的空氣,也沒有牙買加人爆發力的肌肉纖維,但這裡卻擁有世界上最深厚、最狂熱的長跑文化土壤。在日本,跑步是一場儀式,是一種關於「忍耐」的修行,更是一條通往集體榮譽與個人救贖的「道」。
一、 飛腳與修行者的足跡
現代馬拉松的概念源自西方,但日本人的長跑基因卻早在江戶時代便已由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鑄就:世俗的責任,和神聖的開悟。
1. 飛腳:江戶的血脈流動
在那個沒有電報與汽車的年代,連接幕府權力中心江戶(東京)與皇室精神中心(京都)的大動脈,是由一群被稱為「飛腳」(Hikyaku)的職業跑者維持的 。他們並非普通的信差,而是受過高度訓練的專業人士。為了在數百公里的路途中節省體力,他們在長距離移動中,形成了以減少軀幹扭轉、強調身體整體協調的步行與奔跑方式。後世研究者常將此與江戶時代普遍存在的『南巴』身體技法相連結。
這些肩扛信箱,腳穿草鞋,在東海道的松林間日夜兼程的飛腳,奔跑不是為了獎牌,而是為了「傳遞」。這種為了完成任務而不惜耗盡肉體的職業精神,成為了後世日本長跑文化的第一塊基石——責任。此後1917年東京—京都三日間接力競走,奠定了日本近代驛傳的精神原型;1920年開始的四大院校箱根驛傳,則在將這種歷史性的接力文化轉化為年度國民儀式。
2. 千日回峰行:向死而生的奔跑
如果說飛腳代表了世俗的極致,那麼比叡山延曆寺的「千日回峰行」則代表了精神的頂峰。這或許是人類歷史上最殘酷的「超馬」。
自1885年以來,僅有46人完成了這項挑戰 。修行者身著白衣,腰間繫著草繩與短刀——這不是裝飾,而是為了在修行失敗時切腹自盡所準備的 。這是一場沒有「退賽」選項的旅程,一旦開始,要麼成佛,要麼死亡。
在長達七年的時間裡,僧侶必須在崎嶇的山徑上疾行,從最初的每日30公里增加到後期的每日84公里 。特別是在第五年結束後的「堂入」儀式中,他們必須經歷9天的斷食、斷水、斷眠、斷臥,讓肉體逼近死亡邊緣,以獲得感官的極致敏銳 。
這種修行揭示了日本長跑文化中最核心的哲學:「忍耐」(Gaman)。僧侶們奔跑不是為了速度,而是將呼吸調整至與宇宙同頻,將跑步轉化為一種「移動的冥想」 。這種將肉體痛苦昇華為精神崇高的傳統,至今仍流淌在每一位在雨中默默奔跑的日本跑者血液裡。
二、 失敗的勝利者:金栗四三的54年馬拉松
連接傳統與現代的橋樑,是一位名叫金栗四三(Shizo Kanakuri)的傳奇人物。他被尊為「日本馬拉松之父」,但他最動人的故事,卻始於一場恥辱性的「失敗」。
1912年,年輕的金栗代表日本參加斯德哥爾摩奧運會。那是日本初次踏上奧運舞台,承載著整個民族的期望。然而,在瑞典罕見的熱浪中,歷經18天西伯利亞鐵路顛簸的金栗,在比賽中暑意識模糊,闖入了一戶人家的花園派對,喝下好心人遞來的橙汁後昏睡過去,直至比賽結束 。
羞愧難當的他沒有通知大會便悄悄歸國,在瑞典的官方記錄中被列為「失蹤人口」長達半個世紀 。這本該是一個關於失敗與逃避的悲劇,但金栗展現了另一種日本式的堅韌。他沒有放棄,而是用餘生創立了「箱根驛傳」,培育後進。
1967年,75歲的金栗受邀回到斯德哥爾摩,步履蹣跚地衝過了當年的終點線。大會廣播宣布了他的成績:「54年8個月6天5小時32分20.3秒」 。這項「世界最慢馬拉松紀錄」不僅是一個幽默的註腳,更象徵了日本長跑精神的真諦:無論耗時多久,必須完成使命。
三、 箱根驛傳:一條布帶上的靈魂羈絆
如果說馬拉松是個人的英雄主義,那麼「驛傳」(Ekiden)就是日本集體主義的聖歌。而在所有的驛傳中,每年1月2日與3日舉行的「箱根驛傳」,則是全日本新年的國民儀式。
在這個國家,一場大學生接力賽的收視率竟然可以達到30%,約6000萬人在電視機前守候 。這相當於美國超級盃的影響力。為什麼?因為箱根驛傳完美地具象化了日本人最珍視的價值觀——「和」(Wa)與「絆」(Kizuna)。
· 襷(Tasuki):比生命更重的布帶
驛傳沒有接力棒,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汗水浸透的布帶,稱為「襷」(Tasuki)。這不僅僅是計時工具,它是神聖的聖物,承載著全隊的靈魂。
在個人賽中,跑者撞牆放棄,受損的只是個人成績。但在驛傳中,你的減速意味著對隊友的背叛。這種巨大的同儕壓力激發出了跑者超越生理極限的潛能。正如青山學院大學的名教練原晉所言,襷傳遞的是每個人的情感與努力,任何一人的失敗都是集體的崩塌 。
· 「繰り上げスタート」的殘酷物語
箱根驛傳最令人揪心、也最具文化張力的時刻,莫過於「提前起跑」(繰り上げスタート)。當落後隊伍與領先者的差距超過規定時間(通常約20分鐘),下一棒跑者將被迫在隊友到達前出發,且只能佩戴大會提供的替代用「白襷」或「黃襷」 。
對於一名跑者而言,眼睜睜看著中繼點關閉,無法將承載隊友汗水的本隊襷傳遞下去,被視為極致的恥辱與遺憾。電視鏡頭總是殘忍地捕捉那些在終點線前崩潰痛哭的年輕臉龐。這種對「斷裂」的恐懼與對「延續」的渴望,深刻地反映了日本社會結構中對責任的極度重視。這不僅是體育,這是一場關於生存意義的挑戰。
四、 企業戰士的奔跑:實業團制度的光與影
離開校園後,日本精英跑者的路徑再次顯現出其獨特性。不同於西方選手依賴獎金與贊助的「個體戶」模式,日本跑者大多會進入豐田(Toyota)、本田(Honda)等大企業,成為「實業團」的一員 。
這是一種典型的日本式契約:企業提供終身僱用的安全感、薪水與福利,選手則穿著印有社名的制服,為公司的榮譽而跑 。即使是頂尖選手,也往往需要在訓練之餘穿上西裝,參與晨會,履行作為團隊中一份子的義務 。
實業團制度造就了日本驚人的長跑人才庫——全日本擁有超過1200名全職精英跑者,這是其他國家難以想像的 。然而,這座溫室也在大洋中形成了一座孤島。批評者認為,過度重視國內的企業對抗驛傳,迫使選手犧牲了針對全程馬拉松或國際賽事的專項訓練,導致日本男選手在國際大賽上往往缺乏統治力 。
五、 體制的叛逆者與哲學家:川內優輝與村上春樹
在嚴密的集體主義與體制之外,總有異類閃爍著光芒。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了跑步的另一重意義。
1. 市民跑者之神:川內優輝
川內優輝(Yuki Kawauchi)是一個迷人的反英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拒絕加入實業團,作為埼玉縣的一名全職公務員,每週工作40小時,利用業餘時間訓練 。他沒有教練,沒有贊助,自費參賽。他在比賽中那種面目猙獰、咬牙切齒,甚至衝線後當場昏倒送醫的形象,深深震撼了日本大眾 。不同於實業團選手那種機械般精準的表情管理,川內展現了赤裸裸的痛苦與掙扎。他在2018年波士頓馬拉松狂風暴雨中的奪冠,證明了即使沒有龐大的資源,僅憑個人的「根性」,凡人也能登上世界之巔。他是日本工薪階層的偶像,證明了公務員的靈魂也可以燃燒。
2. 村上春樹:虛空的哲學
而在文學的世界裡,村上春樹則將跑步內化為一種創作的儀式。對他而言,寫長篇小說與跑馬拉松本質相同,都需要在長時間內維持專注與耐力 。
村上有名言:「我跑在虛空之中。」這呼應了禪宗的「無心」(Mushin)境界 。跑步是為了排空雜念,是為了在重複的動作中確認自我的存在。這種內向的、個人的、近乎修行的跑步觀,與驛傳那種外向的、集體的熱血形成了完美的互補。
六、 結語:無盡的跑道
日本的長跑文化,是一幅由古代靈性、封建責任、現代企業結構與大眾娛樂交織而成的複雜織錦。它既歌頌比叡山僧侶與村上春樹的孤獨苦行,又神化箱根驛傳隊伍的生死羈絆;它既推崇學生時代純粹的熱血,又支撐著龐大而世故的企業實業團體系。
在東京皇居周圍,成千上萬的市民跑者逆時針默默奔跑,嚴格遵守著單列行進的禮儀 ;在東京馬拉松的嘉年華中,慈善與經濟效應正在重塑這項運動的面貌 。
歸根結底,長跑是日本人生活方式的投射。這是一場漫長而艱辛的旅程,終點或許重要,但在路途上展現出的誠實、尊嚴與忍耐更為關鍵。當那條浸透汗水的襷在世代之間傳遞,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民族面對少子高齡化與時代變遷時,依然選擇咬緊牙關、奔跑下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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