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居酒屋
夜幕低垂,巷弄深處一盞紅色燈籠緩緩搖曳,將潮濕的石板路染成琥珀色 。
夜幕低垂,巷弄深處一盞紅色燈籠緩緩搖曳,將潮濕的石板路染成琥珀色 。暖帘隨風擺動 。屋內傳出多重層次的聲響:鐵板油脂的滋滋聲、瓷杯碰撞的清音、半醉者的笑聲,以及偶爾的嘆息 。歡迎你來到日本的居酒屋 。 一、「居酒」之名的誕生——從酒屋店頭到江戶庶民的精神故鄉 居酒屋不只是飲酒場所。它是日本文化的微縮模型 。從江戶時代的立飲夜晚到如今橫丁的熙攘往來,居酒屋承載了數百年的庶民記憶 。恰如其字面最直接明瞭的意義:「居」於酒屋之內,喝酒 ! 《続日本紀》中載有一則逸聞:天武天皇曾孫葦原王在一處酒肆中發生了鬥毆事件。這說明至少在一千二百年前,日本便已存在專供飲酒的場所。《萬葉集》中亦有釀酒屋的相關記述,八世紀前後的市集中更可找到酒類買賣的蹤跡。 然而,我們今日所認識的「居酒屋」,卻是發展於江戶時代。江戶初期,酒是以量器計量販售的。町人手持「通い徳利」的專用大瓶,到酒屋打酒帶回家享用,此乃常態。釀造精良的清酒,從濁酒的型態脫胎換骨,成為口感清冽的上等飲品,廣受庶民追捧。彼時,大量京都、大阪地區的名酒大量輸往江戶,到了文化、文政年間,年運量甚至突破百萬樽之多。這些經歷海路長途顛簸的酒,反而因鹽風與浪濤的洗禮而產生奇妙的醇化,江戶人謂之「下り酒」,趨之若鶩。 就在這樣的飲酒文化中,某種新型態的消費行為悄悄萌芽。有些嗜酒的顧客在酒屋取酒之後,實在等不及回家,索性在店頭就地豪飲;又或者是常客在退還酒瓶之際,順手多喝幾杯,與店主閒聊起來,流連忘返。「居(い)て酒を飲む」(居留於此飲酒)漸成風尚。酒販見狀,乾脆在店門口掛出「居酒致し候」的招牌,正式昭告天下:本店提供現場小酌服務。 根據江戶文獻《正保事録》記載,至少在宝暦年間(1751–1764)前後,以承接現場飲酒為本業的居酒屋已出現在官方文件中。同時期的俳句集《雲鼓評万句合》中,更有一句「居酒屋に人がら捨て呑んでいる」——意謂有人拋卻身份架子,在居酒屋裡忘我暢飲——此句可視為居酒屋作為通用語詞最早的文學見證。 明暦三年(1657年),一場稱為「明暦大火」的空前浩劫幾乎將江戶大半燒為平地。為重建家園,大批工匠和苦力從各地匯聚江戶。為了餵飽這些勞動者,「煮売茶屋」(にうりちゃや)應運而生——此乃以提供熟食為主的食堂型小店。不久後,這些煮売茶屋也開始備酒待客;而最初以酒為本業的居酒屋,也陸續端出下酒菜餚。兩者在商業競爭中相互學習、彼此靠攏,最終融合出我們今日熟悉的居酒屋形態:既飲且食,酒菜並重。 二、江戶居酒屋的眾生相 文化、文政年間(1804–1829)的江戶,踏入一家居酒屋,你未必能找到桌椅。那個時代,多數居酒屋不設桌椅,僅在土間(未鋪地板的泥地區域)中擺放幾條無背長凳,食客斜靠其上,半身翹著,膝蓋充作小几——這種不舒適的坐姿,既是當時經濟條件的直接反映,也契合了江戶人不喜磨蹭、飲完即走的個性。那個時代的居酒屋,門口掛的是作為酒鋪標誌的「酒林」(一顆又大又圓的茶褐色木枝球,又名「杉玉」),或乾脆在店前吊掛當日漁獲的鮮魚,以實物作廣告,引誘食客駐足。用繩索編成的暖帘成為居酒屋象徵,據考證已是幕末之後的事了。 居酒屋的常客,幾乎清一色是社會底層的男性勞動者。武士和商人,則自有料亭或妓樓供其往來應酬。江戶的男女比例本就極度失衡,大批獨身男性缺乏家庭,居酒屋之於他們,既是食堂,也是讓漂泊的靈魂短暫泊岸的港灣。 下酒菜方面,蘸上味噌的燒烤豆腐是最早的佐酒之物,此後衍生出關東煮的前身,即以蒟蒻、里芋等食材蘸味噌出售;魚類方面,値得一提的是當時被視為「下魚」的鮪魚,身價低廉,因此最早出現在居酒屋的菜單上——與今日鮪魚在日本高端料理中的高貴地位相較,截然不同;以大蔥與鮪魚同煮的熱湯,更是當時最受歡迎的冬日單品。至於河豚,當時稱為「鉄砲」——命名之故在於「中了就立刻喪命」——此等危險食材竟也悄然登上了十八世紀中葉居酒屋的菜牌,由此可見江戶庶民享樂至上、視風險為刺激的豪邁性情。 三、赤提灯的隱喻——居酒屋作為日本社會結構的減壓閥 要理解居酒屋何以能在日本文化中佔據如此獨特的地位,必須先理解日本社會的深層結構。 日本是一個對場合極度敏感的社會。在正式場合中,人們必須嚴守階層秩序、隱抑個人情感,以「建前」(たてまえ,即表面立場)面對世界。然而,人終究是人,長期壓抑之後,情感需要出口,真實想法需要釋放。這個轉換的場域,正是居酒屋。 一旦踏入居酒屋、在暖帘之後落座,社會的等級秩序便在某種程度上鬆動了。喝了酒之後的失言可以被輕鬆寬宥,說出的話不必承擔清醒時的責任。日語中有所謂的「酒席免責」:在飲酒場合流露的真情話語,往往不被計入正式人際帳本之中。這一文化默契,使居酒屋得以成為一個特殊的空間,既屬日常,又超越日常。 昭和時代(1926–1989)的高度經濟成長期間,上司帶著部屬在居酒屋把酒言歡、藉此建立非正式信任關係的企業文化。固然在今日受到不少批評——尤其是對飲酒抱有不情願態度的年輕世代而言——但若以人類學的視角觀之,它不過是居酒屋自江戶時代承擔的社會功能在現代企業中的延伸而已。 更深一層看,居酒屋所體現的,是一種獨特的日本式關係美學。狹小的空間、共用的長桌、相互挨著的肩膀——這些物理條件強制製造出一種身體上的親密感,使陌生人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半熟識的關係領域。學者往往指出,居酒屋的空間設計本身便蘊含著一種反現代性的政治意義:它以身體的靠近對抗都市生活的原子化疏離,以喧鬧的人聲對抗城市的冷漠寂靜。 四、「一期一会」的酒席哲學——居酒屋中的時間感與人情美學 源自茶道宗師千利休之精神、後由幕末大老井伊直弼凝練而成的『一期一會』之教,原是指每一次茶會都是這一生再也無法複製的相逢,因而需以最鄭重的心情對待。這個觀念,也折射在居酒屋的日常文化之中。 在一間小而美的居酒屋內,尤其是僅有八至十個座位的小店,每一次的席間相遇,都可能是一場永不重演的邂逅。在一間居酒屋中,常客與店主之間是一種深刻的社會紐帶。店主記得你喜歡幾分燗的清酒,記得你今天看起來有些疲憊,因此默默地多放了一片蘿蔔在鍋裡。這種無言的體貼,是任何菜單都無法明碼標價的。 五、令和居酒屋的變局與傳承——在消失與再生之間 進入二十一世紀,尤其是在2020年代以後,日本居酒屋產業面臨了多重夾擊的嚴峻考驗。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期間(2020–2022),日本政府數度頒布「酒類禁售令」,大量居酒屋被迫停業或轉型,小型獨立店首當其衝,倒閉者不計其數。另一重結構性的挑戰,則來自年輕世代飲酒意願的下滑。日本年輕人的飲酒率持續降低,飲酒文化也在職場倫理的重新審視中受到質疑。一部分傳統居酒屋,因為無法吸引年輕客群,面臨後繼無人的困境。 然而,從渋谷、新宿一帶近年的變化中,我們或許能看到另一種可能性。年輕的創業者開設了風格精緻的葡萄酒吧、或是融入現代設計的日本酒吧,在保留傳統建築的前提下,注入了新世代的血液。更深遠的是,外國訪客的增加使得居酒屋在全球旅遊的潮流中獲得了新的能見度——紐約、巴黎、首爾的日本居酒屋風格餐廳,將「izakaya」這個詞帶進了全球飲食文化的共同詞彙。 結語:那盞赤提灯,永遠亮著 三百年過去,居酒屋所守護的,始終是同一件事:讓疲憊的人類在一天的勞頓之餘,找到一個可以真實存在的地方。不必完美,不必正式,只需一杯燗酒,一碟小菜,和一個願意傾聽的人作伴——哪怕只是一個同樣沉默的陌生人。 在日本文化的美學光譜中,居酒屋或許比茶室更難登大雅之堂,比能樂舞台更無從解說,比浮世繪更難收藏。然而若要找一個地方,最真實地感受生活,那盞在街角搖曳的赤い提灯,或許才是最誠實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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