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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022 · IDEA

日本的漢字

【引言】 在日本,漢字既出現在佛經與憲法條文中,也出現在冷笑話、商場名稱與年度話題裡。

10 MIN READ · DEC 20, 2025 · BY THE EDITOR

【引言】 在日本,漢字既出現在佛經與憲法條文中,也出現在冷笑話、商場名稱與年度話題裡。它可以莊嚴,也可以無聊;可以被敬畏,也可以被隨意拿來開玩笑。或許正是這種看似不嚴肅的態度,讓一套外來文字在千年之後,依然深深嵌入日本人的日常生活。本篇文章,試著從最不起眼的諧音梗開始,重新理解漢字如何在日本被「玩」成一種文化。

你是否注意過,日本人其實非常熱衷於一種「不好笑,但一定要講完」的笑話?

例如那句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冷笑話——「鋁罐的上面有蜜柑(アルミ缶の上にあるミカン)」。語意本身幾乎為零,卻因為音節的重複與節奏的錯位,讓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日本式幽默。

這類被稱為「駄洒落(だじゃれ)」的諧音梗,常被貼上「大叔冷笑話」的標籤,看似輕浮,卻其實揭示了一個深層的文化事實——漢字在日本,從來不是被「供奉」的文字,而是一套可以被拿來玩、被反覆拆解與再創造的系統。

如果我們試著從諧音梗出發,回頭看漢字在日本的歷史,就會發現:正是這種對聲音與意義的自由操作,讓漢字在異文化中不但沒有僵化,反而活成了一種日常的文化資產。

沒有文字的語言,如何迎接漢字?

在漢字傳入之前,日本已經擁有成熟的口語系統,也就是今日所稱的「和語」,卻尚未形成能完整記錄語言的文字。語言存在於歌謠、神話與儀式之中,但無法被固定下來。

根據目前可考的史料,日本與漢字的最早接觸,可追溯至西元 57 年。福岡市博物館所收藏的「漢委奴國王」金印,象徵的不只是外交關係的建立,更代表漢字首次以「權威符號」的形式進入列島的世界。此後,隨著大和王權的形成,以及與朝鮮半島、中國之間的交流深化,漢字逐漸被用於記錄行政上的文書。

飛鳥時代,由於佛教經典、律令制度與國家治理的需求,使漢字不再只是外來的象徵,而成為組織社會的實用工具。到聖德太子制定《十七條憲法》時,漢字已被徹底納入國家意識形態的核心。

然而,日本並沒有選擇「完全漢文化」這條路。因爲他們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漢字是為漢語而生的文字,但和語卻是節奏、語法與發音都完全不同的語言。

音讀與訓讀:一個字,兩種世界

日本對漢字最具決定性的改造,是發展出「音讀」與「訓讀」並行的雙軌系統。

所謂音讀,是模仿漢字傳入當時的中國讀音。由於來源與時代不同,形成了吳音、漢音與唐音等層次;而訓讀,則是日本人將漢字「借來表義」,再套入原本就存在的和語發音。

以「山」為例:當它出現在「富士山」這樣的地名或正式語境中,讀作 san(音讀);但當它指向具體的自然景觀時,則回到 yama(訓讀)。

這並不是混亂,而是一種高度靈活的分工。漢字在此同時既能用來談論抽象的制度與宗教,也能貼合山川、風雨與人的生活。正因如此,日本人從一開始就不是「學會如何正確地使用漢字」,而是「學會如何讓漢字替自己說話」。

從萬葉假名到假名:把漢字拆開來用

但即便如此,漢字仍然過於笨重。

日語是一種多音節語言,若完全依賴漢字書寫,不僅效率低落,也難以捕捉語氣與情感。於是,日本人做出了一個大膽的選擇:直接無視漢字原本的意義,只取它的聲音。這種被稱為「萬葉假名」的書寫方式,在《萬葉集》中被大量使用。漢字在這裡不再是語義單位,而是純粹的音符。到了平安時代,這套系統進一步被簡化與美化。漢字的草書體演變為平假名,成為女性書寫和歌與日記的主要工具;而片假名則由僧侶從漢字部首中抽取而來,用於註解與速記。

文字在這一刻,正式分流。

漢字負責結構與意義,假名負責聲音與情感。這種分工,讓日語書寫成為世界上極少數同時具備「視覺」與「語音」的系統。

四字熟語與駄洒落的諧音梗

如果說假名讓日語變得柔軟,那麼四字熟語,則讓漢字在日本社會中獲得了新的生命。

與中文成語高度依賴歷史典故不同,日本的四字熟語更像是一種「可攜式思想」。它們被用在座右銘、公司標語、修身準則之中,指向的是「應該成為怎樣的人」。例如「我田引水」,描寫的是人性中的利己傾向;「岡目八目」,則提醒旁觀者往往看得更清楚;即便是中日共通的成語,在日本也經常被重新賦予情感方向。「八面玲瓏」在中文裡帶有貶義,在日語中卻往往指向一種值得肯定的社交能力。

這些差異,並非誤解,而是文化選擇。 但最能展現語言的生活趣味,卻是駄洒落與語呂合わせ(Goroawase)。

由於日語音節有限,同音詞極多,語言本身就自帶「可被多重解讀」的空間。日本人不僅接受這一點,還將它發展成幽默的工具。例如「よろしく」(請多指教)化為 4649,又或者是東京晴空塔高度 634 公尺對應著「武藏」,(Musashi的諧音,晴空塔所在位置正是昔日的武藏國),數字、漢字與發音被編織成一張高度趣味的文字網絡。

然而,日本人玩諧音不只是為了好笑,古代和歌中早就習慣用「雙關語」來表達情感,即謂「掛詞」。而如果你再回頭看日本古代的信仰,甚至會發現「言靈」的概念,也就是「語言的靈魂」或「言語中的神」。這是一種認為說出來的話(無論是祝福還是咒罵)都附帶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對現實世界產生影響,諸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魔法化。

漢字走進日常風景:地名、商品與設計中的文字感

如果說前述的諧音梗與四字熟語,展現的是日本人「如何在語言層面上玩漢字」,那麼當我們把視線拉回街道與生活現場,就會發現:漢字其實早已成為日本日常設計的一部分。

走在東京或地方城市的街道上,地名本身就是一種濃縮的歷史文本。「銀座」「日本橋」「下北澤」「嵐山」——這些漢字不僅標示空間,更召喚出特定的時代氣息與生活想像。即便對年輕世代而言,未必能完整理解其字源,但漢字所帶來的視覺與情感層次,仍然持續發揮作用。

這種感覺,在商品與包裝設計中尤為明顯。從清酒、和菓子到地方名產,漢字經常被刻意保留下來,用以傳達「正統」「安心」「土地記憶」等訊息。即使是現代品牌,也往往選擇將漢字與簡潔的平假名、片假名並置,而非完全西文化。對日本消費者而言,漢字不是過去的遺產,而是一種能立即辨識文化的符號。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漢字未必需要被「正確閱讀」。在許多品牌命名中,讀音往往經過刻意設計,甚至與直覺不符。這種「看似不合理,卻被默默接受」的狀態,正好反映了日本社會對文字的寬容態度——只要能傳達氣氛與故事,讀法本身並非不可動搖的真理。

也正是在這樣的文化土壤中,漢字得以持續被再利用,而不被時代淘汰。

一個漢字,總結一年:集體記憶的儀式

每年十二月,在京都清水寺揭曉的「今年的漢字」,或許是漢字在日本當代社會中最具象徵性的時刻。當巨大宣紙鋪展,毛筆落下,那一個字,成為一整年情緒、焦慮與希望的容器。 漢字在此不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被社會共同書寫的記憶。

2025 年,「熊」字以 23,346 票的高票獲選為第一名 。這個選拔結果充分展現了漢字如何反映當下的生態、經濟與國際議題: l 生態與生存危機:2025 年日本全國各地頻發熊類入侵市街地的事件,導致傷亡人數創下歷史新高,引發了民眾對人與自然共存失衡的集體不安 。 l 生活秩序的干擾:由於熊頻繁出沒,許多鄉村地區的活動被取消,學校甚至因此停課,農業損失慘重。漢字「熊」在這裡成為了一種「威脅」與「社會焦慮」的代名詞 。 l 文化情感的轉變:同年,多隻旅日大熊貓(貓熊)返回中國,引發了國民對這種「特殊熊類」的懷念。

結語:漢字為何能在日本活這麼久?

答案或許很簡單。

因為日本人從未要求漢字「保持純正」。

他們允許它被誤讀、被拆解、被玩笑化,也允許它在嚴肅與日常之間自由移動。正是這種不設防的態度,讓漢字在異文化中不斷更新,而非被博物館化。當一套文字系統能同時出現在佛經、冷笑話、商場名稱與年度儀式中,它就不再只是文字。

它成為了一種,與時代一起呼吸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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