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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025 · PLACE

金澤的文化舊夢

一、引言——金箔粉塵裡的城市體溫

10 MIN READ · NOV 27, 2025 · BY THE EDITOR

一、引言——金箔粉塵裡的城市體溫

三月的金澤,細雨潤無聲。

站在東茶屋街的石疊小路上,兩側是格子窗透出的暖光,屋簷滴水在青石板上劃出濺紋。遠處傳來三味線流洩出來的細弱音線。金澤,這座面朝日本海的古都,有著某種獨特的「溫度」——一種介乎貴族雅趣與市井生活之間的張力,在三百年的封建歲月裡,緩緩發酵成日本文化史上最豐盛的遺產之一。

2026年,CNN公布必去的20個城市清單,其中日本唯一上榜的就是金澤,稱其為「那些真正懂旅行的人,才會選擇的目的地」。然而對一個真正了解日本文化的讀者而言,金澤的魅力從來不需要外媒的背書——她的秘密,早就藏在一片輝煌的光澤裡,藏在能舞台颯沓的衣袂間,藏在加賀友禅繁複的花卉紋樣之中,等待有緣人細細解讀。

二、歷史溯源——以文化為盾,以藝術存續

天正十一年(1583年)六月,前田利家奉豐臣秀吉之命,正式入主金澤城,加賀藩的時代由此揭幕,是除德川幕府直轄領地以外,全日本最富裕的藩國。這份財富,既是加賀藩的立足之本,也是懸在前田家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財富龐大、兵力充足,該如何讓江戶幕府放心?

前田家找到了一個答案:將政治能量,全數轉化為文化資本。

第三代藩主前田利常是這一策略的集大成者。他主動在江戶幕府面前示弱,甚至刻意留長鼻毛、佯裝粗鄙,以求不引人疑忌。然而在加賀藩內,他卻大力延攬全日本最頂尖的工匠、茶人、能楽師與學者,厚給俸祿,讓他們在金澤紮根、傳藝、繁衍。史料記載,前田利常曾言,欲立藩國之威儀,不在甲冑刀槍,而在文化教養之深厚——此語雖非史書明載,卻在加賀三百年的文化積累中,得到了最具說服力的印證。

這場由政治算計啟動的文化建設運動,最終孕育了日本歷史上最璀璨的「在野文化圈」之一。加賀藩,成了幕府秩序之外一塊自由的美學聖地。

三、文化解析——加賀五藝,與日本之美的核心對話

金箔——以黃金鋪就的虔誠

今日日本生產的金箔,約有百分之九十以上出自金澤地區。這個數字,已足以說明金澤在日本金箔工藝史上的壟斷地位。

在金澤,從何時開始了金箔、銀箔的製造,尚無定論,不過據說加賀藩初代藩主前田利家於文祿2年(1593)在對朝鮮的戰爭中,因為接受了迎接明使節團的差事而裝飾在武者的長槍上,並在領地加賀與能登下達了製造金箔、銀箔的命令書,金箔從而得以起步。江戶初期在加賀藩的保護下製箔技術迅速發展,成為城市最具代表性的產業。金箔的製程極其繁複,需將金合金反覆鍛打成近乎透明的薄片,每一張成品的厚度僅約萬分之一毫米,光線透過時,會呈現幽深的橙藍色調——那是黃金在極限薄度下才會呈現的顏色。

在金澤,金箔不僅用於神社佛寺的裝飾,更在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金箔霜淇淋、金箔便當、金箔壽司。對黃金的崇拜,在這座城市裡從未顯得庸俗,因為它有歷史為其背書。

加賀友禅——五色的寂靜之美

如果說京友禅是貴族的盛裝,那麼加賀友禅便是詩人的日常。

加賀友禅以「加賀五彩」為其美學標誌,五色分別為:臙脂(えんじ)、草(くさ)、黃土(おうど)、古代紫(こだいむらさき)、藍(あい)。五色之間,無明豔奪目的對比,皆是含斂內斂的沉著色調,如同一首以五個音節構成的俳句,字字有份量,卻不喧嘩。

加賀友禅最動人之處,在於其「蟲喰い」技法——在葉片或花瓣上點描出昆蟲啃噬後留下的孔洞痕跡,以殘缺描繪自然的真實狀態。這與日本美學中的侘寂精神一脈相承:不完美,才是最誠實的美。將蟲蝕之痕繡入絲綢,加賀工匠以技藝宣告:衰落與凋零,同樣值得被珍惜。

能楽——天降之藝

加賀藩的能楽,在日本歷史上有著特殊的地位。

江戶時代,幕府規定能楽為「式楽(しきがく)」,即官方儀式音樂,屬武士階層的專屬藝術,平民不得輕易涉足。然而在加賀藩,前田家主動打破這條規範——不僅延攬寶生流等頂尖能楽師駐藩,更允許商人、工匠乃至一般百姓習藝。

史料記載,金澤城下的工匠們在屋頂施工時,常一邊操槌一邊哼誦能楽謠曲,以至於當時流傳一句話:「加賀では能が天から降る(在加賀,能楽從天而降)」。這句話描述的是一座城市,在流金歲月中藝術形式被徹底浸潤後,那種融入日常的狀態。

能楽不可言說的神秘深邃,半遮半掩的靈性意象,在金澤的雨霧中,找到了它最適合棲居之所。

九谷焼與大樋焼——加賀陶藝的兩種靈魂

加賀的陶藝世界,以兩條平行的美學脈絡構成:九谷焼的絢爛濃彩,與大樋焼的素樸靜寂。

九谷焼誕生於十七世紀中葉,發源地為現今石川縣小松市附近的九谷村,以豔麗的五彩釉繪著稱——翠綠、紫、黃、靛青、赤,筆觸奔放,圖案繁複,充滿了江戶時代武家美學的自信與張揚。然而九谷焼也並非單一面貌:古九谷的氣魄、吉田屋的清麗、木米的文人趣味……每個時代都在同一片瓷土上刻下不同的時代印記,令人在把玩之間,觸摸到數百年日本美學演變的脈動。

大樋焼則全然不同。第四代加賀藩主前田綱紀廣邀茶道宗師入藩,為配合茶道用器的需求,親自委託陶工大樋長左衛門在金澤大樋地區創燒茶碗。大樋焼的美學,是另一方世界:樸拙的胎土、低溫燒成的溫潤釉色,以赤褐色與飴色為其標誌。一只大樋焼的茶碗捧在掌中,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一塊從山中取來的頑石,卻又在冬日的茶席燈光下,閃爍著令人屏息的溫度。

自初代傳承至今,大樋焼始終由大樋一族的直系後代親手製作,以「守破離」的傳承哲學——先守規矩、再打破框架、最後離脫成獨立風格——在每一代匠人的手掌心間,完成一次無聲的哲學思考。

兼六園(けんろくえん)——六德兼備的造園哲學

兼六園是日本三大名園之一,始建於江戶時代,歷代加賀藩主持續擴建,至十九世紀初始成今日規模。「兼六」二字,典出中國宋代文人李格非所撰《洛陽名園記》:天下名園,難以同時具備廣大、幽邃、人力、蒼古、水泉、眺望六項美德,兼六園以此為名,宣示其造園之志。

在兼六園漫步,每一步皆是精心設計的景致轉換:曲折的水道、厚苔覆蓋的石燈籠、冬季積雪時以雪吊支撐的松樹——那一根根從樹頂放射而下的繩索,如同一位老人溫柔地扶持著歲月的重量。兼六園以人工之力模擬自然之道,而又讓人在遊歷之中忘卻人工的痕跡——這正是日本造園術借景哲學的最高境界。

四、當代視野——在過度曝光的時代裡,金澤選擇了沉默

2009年,金澤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定為「工藝與民俗藝術創意城市」,成為日本第一個獲此殊榮的城市。這份認定,不只是一枚榮譽徽章,更是一份對未來的承諾——傳統工藝不是博物館的標本,而是必須在持續生活的有機體。

2004年開幕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由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共同設計,以純粹的圓形玻璃建築回應城市的歷史重量——不對抗,不模仿,以現代之眼,靜靜凝視傳統的背影。館內的阿根廷藝術家萊安德羅·埃利希(Leandro Erlich)裝置作品「游泳池」,讓觀眾隔著水幕遙望彼此,那份若即若離的質感,與加賀友禅的蟲喰之美,有著異曲同工的哲學。

當京都的清水寺前大排長龍,當奈良的鹿群被遊客的煎餅餵到肥胖臃腫,金澤選擇了另一種姿態:她不急著推銷自己,不在社群媒體上製造奇觀,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那些真正準備好的旅人,帶著足夠的耐心與知識,走進她的巷弄,聽懂她在說什麼。

2026年的今日,金澤或許已不需要完全隱藏。然而,一座真正有文化底蘊的城市,不會因為被更多人知道而失去靈魂——因為她的深度,是三百年歷史的積累。這座城市的文化厚度,並不會因觀光人潮而減少。就如同一張金箔,無論被多少雙眼睛凝視,仍然是同樣的萬分之一毫米,仍然透著那道幽深的橙藍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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