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MA
LETTERSARCHIVEATELIERABOUTSUBSCRIBE
JOIN KOMA
LETTER NO. 033 · IDEA

和菓子

春雨淅瀝,菓子之形,映花之影。

9 MIN READ · SEP 29, 2025 · BY THE EDITOR

春雨淅瀝,菓子之形,映花之影。

三月,在日本,空氣裡隱隱帶著一種等待花開的氣息。

料峭的寒意尚未全然退去,然而走進京都某家百年老舖,玻璃陳列台後那一抹嫣紅,已然宣告了春的到來。那是一枚桜餅,以道明寺糯米包裹著微鹹的醃漬葉片,嫩粉如初染,綠葉香穿透糯米的甜軟,漫入空中。

若說日本文化是一門關於「季節感」的藝術,那麼和菓子(わがし)便是這門藝術中最甜密的語言。它不言說,卻以形、色、名、味,完整傳遞了某個季節裡的全部情緒。一口入喉之際,那是職人以手為筆,寫就的一首俳句。

溯源:從山野果實到宮廷珍饈

和菓子一詞,是在西洋文化傳入日本後,為了與「洋菓子」區隔而出現的稱謂,其歷史,卻遠比這個詞語古老得多。

若溯其原始,當追至《古事記》與《日本書紀》成書的時代。古代日本人將山野間採集的木實、果物,乾燥或以水揉捏後食用,謂之「菓子」——「菓」字本身,即帶有木果之意。這些質樸的山野之味,便是和菓子的原形。

進入奈良時代(710–794),遣唐使帶回的「唐菓子」,多為油炸或蜜製的點心,如索餅、餢飳、梅枝等,主要在宮廷儀式與祭禮中使用。此後,經由平安時代(794–1185)貴族文化的薰陶,甜食開始與雅趣融合,成為詩文酬酢、宮中遊宴不可或缺的良伴。

然而,和菓子真正走向精緻化與藝術化,始於室町時代的茶道文化,而在江戶時代達到成熟。

隨著禪宗思想在武家社會中的深入滲透,以及茶文化自中國傳入後的本土化演進,茶與菓子的組合漸漸被確立為一種精神性的儀式。茶的苦澀,需要甜味來調和;而甜,不能喧賓奪主,必須謙遜地成為茶的引導者。這一哲學的確立,使和菓子的創作從此帶有了一種近乎禁慾的自律——甜,但有分寸;美,但不過度。

千利休,與一枚菓子的宇宙

茶道宗師千利休(1522–1591)捨棄華麗修飾,在簡素與無常中尋找美感。此時的和菓子不再只是點心,它是茶席美學的一部分,具備季節主題,以視覺宣告梅、櫻、雪的到來 。

而在這樣的美學脈絡中,茶席上的和菓子,扮演著極為微妙的角色。

它必須「甜」,因為這是生理上對苦澀抹茶的呼應;它必須「美」,因為茶席中的每一個細節都是全體美學的組成;然而它同時必須「輕」——輕若一片花瓣,不能讓自身的存在壓過茶本身的靜默。利休審視菓子的眼光,與其審視一件朝鮮白瓷茶碗的眼光並無二致:那是一種要求完美卻同時要求「不完美感」的矛盾凝視。

正是這種張力,促使和菓子的職人們開始在製菓中融入「季節の主題」——以手工捏塑出梅、桜、螢、楓、雪等自然意象,在茶碗尚未端起之前,便先以視覺完成一次季節的告白。茶席和菓子從此既是味覺之物,更是視覺詩篇、時間的儀式。

三月的詩篇:桜と菓子と物の哀れ

每年春分前後,日本各地的和菓子職人便進入一年之中最忙碌也最虔誠的創作時節。

l 桜餅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春之菓子。關東地區習以長命寺風格製作——薄薄一層小麥粉燒皮,捲裹粒粒分明的豆沙,外以一葉大島櫻醃漬葉包覆;關西則多為道明寺風格——以道明寺糯米粉製成粗粒外皮,瑩潤如玉,呈半圓鏡餅之形。兩種樣貌,各有擁躉,爭議延續百年而不休,倒也成為和菓子文化中一段饒有趣味的地域對話。

l 除桜餅之外,鶯餅以白玉外皮搓揉成鶯鳥之形,撒以青豆粉,輕巧如詩;菱餅以紅白綠三色排疊,取菱形古意,是女兒節(雛まつり)不可缺席的主角;花見団子(はなみだんご)則是最具民間活力的一款——三顆糯米丸子串成一簇,粉紅代表盛放的花,白色代表消融的雪,翠綠代表新生的葉,一根竹籤穿起了整個春天的敘事。

然而,所有這些春日菓子,其美之核心,皆指向同一個日本美學概念:物の哀れ。

這個由文學家本居宣長(1730–1801)所系統闡述的概念,指的是人對事物無常、短暫之本質所產生的深情共鳴。桜花之所以令人心動,正因為它開放的時間如此短暫——盛放不過數日,隨即凋零,如夢如煙。和菓子同樣如此:那枚依照二十四節氣更換的季節主菓,只在當令時節現身,錯過了,便要再等一年。它的限時之美,本身即是對人間無常的一種溫柔提醒。

品一口桜餅,你嚐到的不僅是甜。那是一整個春天,以及這個春天必然離去的那份輕愁。

職人的手,時間的痕跡

如今走入京都的虎屋(創業約室町時代後期)、叶匠壽庵(1958年創於滋賀),或大阪的鶴屋八幡,你所見到的,是一雙雙在糖與澱粉之間修行數十年的老手。

在茶席中常見的「上生菓子」之中,最具代表性的形式之一是「練り切り」。它以白豆沙餡與求肥(餅粉製成的柔軟外皮材料)為基底,透過手工塑形呈現四季意象。一朵牡丹,需要在拇指的壓力下,逐瓣塑形,每一片花瓣的弧度,皆是手與材料之間長年對話的結果;一顆藍色的朝露,以小刮棒輕點而成,那色彩的深淺,由職人在練色時的分寸決定,無法假手機器。

在許多日本傳統技藝的修業觀念中,常以「守破離」來形容學習的三個階段,而和菓子職人的成長,也往往呈現出相似的軌跡。學徒先以十年乃至二十年時間,嚴格模仿師傅的每一個動作(守);待技藝純熟,方可在傳統基礎上嘗試突破(破);終至擺脫一切形式的束縛,以個人的美學感知開創屬於自己的風格(離)。這條路,沒有捷徑,只有時間。

2026年,在「傳統文化復興」浪潮的推動下,日本各地亦掀起了一波青年職人投身和菓子修業的熱潮。東京、大阪、京都之外,四國、九州、東北的地方老舖,也開始有了新生代傳人的身影。他們以傳統技法為根,融入當代設計語言,創作出既保有和菓子精神內核、又呼應現代審美的新作品。

間(ま):那口甜之前的靜默

在日本美學中,有一個無法輕易翻譯的概念,叫做「間」(ま)。

它指的是空間與時間中的「空白」——兩個音符之間的停頓,庭院中留白的砂地,棋局裡那顆尚未落下的棋子。「間」不是虛無,而是一種充滿張力的等待,是意義積聚而尚未爆發的那一刻。

在茶席中,當亭主(主人)將和菓子置於客人面前的那一刻,便存在著這樣的「間」。客人低頭端詳,看見的是職人所塑造的那枚春日意象,感受到的是當季節氣的全部氛圍;而抹茶尚在茶筅的攪動聲中等待。甜先行,苦稍後——這不僅是口感的搭配,更是一種敘事的節奏,一種對時間、空間與身體的調度。

和菓子,從來不只是點心。它是茶道美學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停頓符號,是在苦澀的禪意到來之前,世界短暫變得柔軟的那一刻。

結語:春雨落下之後

三月的雨,在日本有一個名字,叫做「春雨」(はるさめ)——細而長,輕而韌,不似梅雨之沉重,而是帶著一份若即若離的溫柔。

在這樣的春雨之中,走進一家和菓子老舖,指著陳列台後那枚以淡粉描繪花瓣的練り切り,說:「這個。」

職人以紙箱仔細包好,遞到你手上,那重量輕得幾乎不存在。

而當你在某個安靜的下午,為自己沏上一碗抹茶,將那枚菓子置於漆盤之上,靜靜看著它那幾乎不真實的柔美,然後舉箸,輕切——

你就在那個瞬間,觸碰到了一千三百年以來,那些塑造了日本之為日本的所有時光。

甜,輕輕地,在舌尖漫開。

窗外,春雨還在下。

KEEP READING · 持續閱讀

每週,一封像書信的電子報

A letter, three objects, one quiet margin. Always free.

Subscribe · 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