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能登半島，與里山里海共譜生命之歌

清晨，第一縷陽光溫柔地灑落在能登半島起伏的山巒與蜿蜒的海岸線上，空氣中瀰漫著潮汐的鹹 味與森林的濕潤氣息，遠方傳來漁船引擎的陣陣低鳴。這片被日本海溫柔環抱的土地，不僅以其 壯麗的自然景觀聞名，更以傳承數世紀的「里山里海」（Satoyama-Satoumi）生活智慧，散發著獨 特而珍貴的光芒。 「里山」、「里海」是日本古老而美麗的詞彙，它描繪了人類聚落（里）與周邊的淺山森林（山）、沿岸 海域（海）之間長久以來相互依存、和諧共生的關係。2011年，聯合國將石川縣能登半島的里山里 海列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正是對這種生物多樣性與資源永續利用的高度肯定，走進這 裡，便像是走進一個人與自然共築的世外桃花源。

山之惠：千枚田的節奏與森林的低語 提及能登的里山景觀，最具代表性的無疑是輪島市白米町的「千枚田」（Shiroyone Senmaida）。 一千枚大小不一的梯田，從山坡急遽地向海岸線鋪展，彷彿一架巨大的階梯，連接起陸地與海洋。 春夏之交，水田如鏡，映照著天空的流雲；秋收時節，金黃稻浪隨風起伏，與碧藍的日本海交相輝 映。這不僅是絕美的風景，更是先民們與陡峭地形搏鬥、順應自然、精耕細作的智慧結晶。每一塊 田地的形狀、大小、灌溉方式，都凝聚著代代相傳的經驗與對土地的敬畏。 能登的森林同樣是豐饒的寶庫。傳統上，居民們會定期進入山林，進行適度的疏伐，以維持森林 的健康，同時獲取薪柴、建材以及可食用的山菜。春天的款冬(冬末春初的一種野菜)、蜂斗菜（龍 貓用來遮雨的葉子），夏日的蕨類，秋天的蕈菇，都是大自然的恩賜，豐富了當地人的餐桌。這種 取之有道、用之有節的利用方式，確保了森林資源的永續性。漫步在能登的森林小徑，可以感受 到一種被守護的寧靜，那是人類活動與自然生態達到微妙平衡的證明。

海之賜：黑潮的饋贈與漁人的智慧 能登半島三面環海，其里海文化同樣豐富多彩。從輪島著名的朝市，到珠洲市的揚濱式製鹽，再 到各個漁港熱鬧的景象，無不展現著海洋對於能登居民的重要性。 輪島朝市，擁有千年以上的歷史，是日本三大朝市之一 。每天清晨，狹長的街道便擠滿了販售新 鮮漁獲、海產加工品、當地蔬菜以及輪島漆器的攤販。這裡的海產，許多都來自於當地漁民當天 凌晨出海的捕撈。他們遵循著傳統的漁法，了解不同季節的魚汛，不過度捕撈，以確保海洋資源 的生生不息。例如，當地漁民對於「鰤魚」（Buri）的捕撈有著嚴格的規範，並發展出獨特的「定置 網」漁法，這種被動式的捕撈方式對海洋生態的影響較小。 在半島尖端的珠洲市，則保留著日本唯一流傳下來的「揚濱式製鹽」技術。這種古老的製鹽法，需 要將海水一遍遍地潑灑在鹽田上，經過日曬蒸發後，再收集含鹽的沙土，用海水淋洗，最後熬煮 成結晶鹽。整個過程極其耗費人力與時間，但所產出的鹽，風味醇厚，富含礦物質，被視為珍品。 此外，能登的海女文化雖然不如其他地區那樣集中，但在一些沿岸地區，仍有女性潛入海中捕撈 鮑魚、海螺等。她們不使用潛水設備，憑藉著經驗與技巧，與海洋進行最直接的互動，這種古老的 漁獵方式本身就是對海洋資源限制性利用的體現。

匠之心：傳統工藝中的自然與人文 能登的里山里海生活，不僅體現在農漁業上，更深刻地融入了當地的傳統工藝之中。其中最具代 表性的，無疑是「輪島塗」（Wajima-nuri）。輪島漆器以其堅固耐用、溫潤光澤和精美蒔繪聞名於 世。其製作過程極為繁複，需要經過一百多道工序，耗時數月甚至數年才能完成。 輪島塗的珍貴之處，不僅在於其藝術性，更在於其對自然素材的極致運用。生漆（Urushi）來自漆 樹的汁液，底胎多為能登當地產的朴樹或櫸木，加固胎體用的「布著」是麻布，而增加其堅固性的 「地之粉」則是將當地特有的硅藻土（輪島地的粉）燒製研磨而成。每一件輪島塗，都是自然素材與 匠人技藝的完美結合。匠人們對材料懷抱敬意，對工序一絲不苟，這種精神，正是里山里海生活 哲學的延伸——珍惜自然饋贈，並以精湛技藝賦予其新的生命與價值。 除了輪島塗，半島各地還散佈著和紙、太鼓、清酒釀造等傳統產業。它們同樣根植於當地的自然 資源與人文風土，共同構成了能登豐富的文化肌理。例如，能登的清酒，多使用當地種植的酒米 和清澈的山泉水釀造，其風味也往往帶有能登風土的獨特印記。

祭之魂：連結人、神與自然的紐帶 在能登，祭典是社區生活的核心，也是里山里海精神的集中體現。其中，最為壯觀和激動人心的 莫過於從7月到10月遍佈半島各地的「切子燈籠祭」。高達數米甚至十數米的巨大燈籠，上書漢字 或繪有武士圖案，在夜晚被眾多年輕人扛著，伴隨著太鼓與笛子的樂聲，在街道和海邊巡遊。 這些祭典往往與農漁業的豐收祈願和感謝有關。例如，許多祭典會在神社舉行，向掌管山川海洋 的神明獻上感謝，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切子燈籠的光明，被認為可以驅逐黑暗與邪 氣，引導神明降臨。在準備和舉行祭典的過程中，整個社區的居民，無論老少，都會積極參與，共 同製作道具、練習樂器、扛抬燈籠。這種集體的參與，不僅強化了社區的凝聚力，也讓年輕一代自 然而然地學習和傳承了地方的文化與傳統。祭典的喧囂與熱情，是人與自然、人與神、人與人之 間連結的生動展現，是里山里海生命力的怒放。 挑戰與未來：里山智慧的當代啟示

儘管能登的里山里海生活充滿魅力，但它也面臨著與日本許多鄉村地區相同的挑戰：人口老化、 少子化、年輕人外流、部分傳統產業後繼乏人等。然而，正是這些挑戰，促使人們重新思考里山里 海的價值。。許多有識之士和NPO組織開始投入，推動生態旅遊、農泊體驗、傳統工藝的現代化 設計與行銷，試圖吸引年輕人回流或移居。例如， 一些廢棄的古民家被改造成獨具風格的民宿或 咖啡館，讓遊客能更深入地體驗當地生活。大學的研究機構，如金澤大學的能登里山里海自然學 校，也在學術研究、人才培育、環境教育等方面扮演著重要角色，試圖將傳統智慧與現代科技相 結合，探索永續發展的新路徑。

里山里海所蘊含的循環型社會模式、生物多樣性保育、以及社區共同體互助精神，對於過度追求 效率與增長而導致環境與社會問題的現代社會，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在能登半島，生活並非一首 田園牧歌式的簡單詩篇，它有著現實的辛勞與挑戰。然而，這裡的人們，憑藉著數百年積累下來 的智慧，學會了如何與嚴酷的自然共處，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中創造豐饒，如何在快速變遷的時代 中，堅守一份對土地與傳統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