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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126

在燭火熄滅之前 —— 谷崎潤一郎與《陰翳禮讃》的暗之鄉愁

新岱文化專欄 | 二〇二六年六月三日

15 MIN READ · JUN 1, 2026 · BY THE EDITOR

太亮的電燈

昭和八年(一九三三)的秋冬,阪神間的魚崎町(今神戶市東灘區)。

谷崎潤一郎四十七歲,在阪神間已輾轉遷居數回。前一年他搬進魚崎的這棟和式住屋,隔壁就住著根津松子一家,那段日後改寫他下半生、也孕育出《細雪》的情緣,正是在這裡悄悄萌芽。此刻他一面與第二任妻子丁未子走向別離,一面提筆,替當時無數日本中產之家共有的一樁難題尋找答案:把祖先傳下的木造家屋,與西方來的電、瓦斯、自來水,勉強湊在一起。

這難題,正是《陰翳禮讃》的起點。谷崎在文章開篇便說,凡想蓋一棟純日本式房子的人,沒有不為了讓電線、瓦斯管、水管遷就和室的素樸而大費周章——哪怕你自己沒蓋過房子,只要走進一間講究的茶屋、料亭或旅館,都會察覺這份格格不入。

而最先讓他不安的,是光。

新式的電燈,太亮了。他在文中反覆摩挲這樣的景象:朱漆的椀盤本該配燭火,一旦換上一百燭光的鎢絲燈泡,反光便刺眼如針;紙障窗外的庭園,本該濾過一層薄霧般的曖昧之光,如今被驟然點亮,葉脈與石苔的微妙層次無處安放。那不是燈壞了,而是光,錯了。

這一年的秋天到冬天,他把這份不安寫成隨筆,投給東京發行的《經濟往來》雜誌,分兩期刊載,分別是一九三三年十二月號與一九三四年一月號。題目叫做《陰翳禮讃》(In’ei Raisan)。那不是遊記,不是散文,也不是學術論文。那是一位四十七歲的作家,在時代的光亮全面逼近之前,替舊日的感受力所留下的一份備忘錄。

一、從東京之子到關西亡命者

要理解《陰翳禮讃》為什麼會誕生於一九三三年,必須先回到十年之前。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

那一天,關東大地震摧毀東京。三十七歲的谷崎當時正在箱根,從遠方看著黑煙吞噬城市。一八八六年七月二十四日,他生於東京日本橋區一個家道中落的活字版印刷商家。少年時代讀漢學,青年時代進東京帝國大學國文科,一九一〇年以短篇〈刺青〉登壇,被永井荷風盛讚為新世代的旗手。早期的他,是個徹底的西洋主義者——迷戀電影、跑淺草的洋風咖啡館、寫充滿頹廢氣息與惡魔崇拜的小說。如果在地震之前讀過谷崎,你不會料到他日後會寫出《陰翳禮讃》。

但地震改變了他。

關東大震災之後不久,谷崎遷居關西,從此終身未再長住東京。先寄寓京都,再遷往兵庫的阪神間,從岡本到魚崎再到住吉,最後在一九三六年遷入兵庫縣武庫郡(今神戶市東灘區)的「倚松庵」——那座由神戶市官方文件記載建於一九二九年(昭和四年)的和風木造宅邸,後來成為《細雪》的舞台。

關西時期成了谷崎創作的黃金期,也是他美學重心明顯轉向的年代,從早年的西洋耽美,逐漸沉入對日本傳統感受力的重新發掘,《春琴抄》與日後的《細雪》都生長於這片土壤。

這段地理上的西遷,同時是一場精神上的回轉。當谷崎離開東京時,他看見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日本人正在拿西方的尺度來量度自己。

《陰翳禮讃》正是這份不安的具體化。

文章結構鬆散卻環環相扣,從一個今天讀來略帶尷尬的話題切入:日本舊式的「廁」。谷崎以幾近頑固的篇幅,禮讚那種建在離主屋稍遠的庭園角落、被綠葉與苔蘚環繞、光線僅由格子窗濾入的舊式廁所。他承認這個聲明聽來奇怪,但他真正要說的不是廁所,而是日本空間設計的核心邏輯——美並不發生於光裡,美發生於影裡。

接著,他寫漆器:一只塗朱漆的椀,在燭火下盛了味噌湯,朱漆的反光與蒸氣相疊,黑暗中浮出若隱若現的金粉與蒔絵。他寫和紙:西洋紙意在把光全部反射出去,和紙則是要把光「吃進來」,柔軟地吞沒所有銳利的邊緣。他寫女性的化妝:傳統的鐵漿與白粉,是為了在那種僅有一盞行燈的房間裡,讓臉孔浮出鬼魅般的、近乎非人的美。他寫能舞台:能裝束的色彩繁複斑斕,並非為今日的射燈而生,而是為當時貴族宅邸裡那種昏暗的常燈而生。

由廁所、漆器、和紙、食器、女性化妝、能樂等話題,串成一篇對「明」與「暗」的整體美學論述。

二、陰翳,是被馴養的光

要理解谷崎的論述,必須先給「陰翳」這個詞一個準確的位置。

它既不是「闇」(やみ,純粹的黑),也不是「暗」(くらやみ,無光的狀態)。日語的「陰翳」指的是光在物體上所產生的「淡淡的影子」、「半透明的暗」、「漸層的灰」。谷崎在文章裡反覆使用「ぼんやり」(朦朧地)這個副詞——關鍵不在於「沒有光」,而在於「光被馴養」。

這個區分至關重要,也是理解《陰翳禮讃》的鑰匙:陰翳不是黑暗,而是光與暗之間那道被細心調節的層次。後文所談的漆器、和紙、能舞台,無一不是這句話的注腳。

自啟蒙運動以來,西方對光近乎宗教性的崇拜。「啟蒙」(enlightenment)一詞本身就是光。哥德式教堂的玫瑰窗,讓陽光穿透彩色玻璃,把神的存在轉譯為彩虹般的光柱;文藝復興繪畫的單點透視,假設一個全知、全亮、可被測量的世界;二十世紀勒・柯比意將建築視爲是光線下精確、正確、壯麗的形體遊戲,更是把光放在絕對的位置。

谷崎指出,這套美學是有預設的:照度愈高愈好、視覺愈清晰愈好、世界愈被認知愈好。

他不同意。

他寫道,東洋人是在無可奈何的暗黑之中,意外地、被動地、然後愈來愈自覺地,把陰翳本身變成了美學的對象。這句話常被誤讀為東西方優劣論——其實不是。谷崎清楚知道,西洋的光的勝利是不可逆的,一九三三年的日本已是電燈普及的國度。他寫《陰翳禮讃》不是要復古,而是要在文明轉換的瞬間,搶救一份即將失傳的感受力。

這份感受力的核心,是對界線的敏感。

日本傳統美學的諸多概念——侘、寂、幽玄、間——共同指向一個方向:最深的美,不發生於完整、清晰、被照亮的事物,而發生於不完整、不可知、模糊的交界。陰翳之美,便是這條譜系裡專屬於光與暗交界的那一條線。漆器之所以動人,正是因為它的黑不純黑——燭火搖晃時,黑漆深處會浮出微光,那是金粉、那是蒔絵、那是工匠藏在暗裡的星空。

谷崎在這裡碰觸的,是日本美學中極重要的一支:有些美,恰恰不能被完全看清。

三、在卡拉瓦喬與宋畫之間

明暗的美學,在歐洲也有古老的譜系。

十七世紀的卡拉瓦喬(Caravaggio)以「明暗法」翻轉了文藝復興的均光傳統,把聖徒從燭火與陰影中召喚出來;林布蘭晚年的自畫像,整張臉浸在暗裡,只有額頭與一隻眼睛得到光。那是一種「光的吝嗇」,與谷崎所寫的能舞台常燈,幾乎是親戚。

然而兩者之間,有一道值得細看的分界。歐洲的明暗法終究是為了「打亮」——暗只是手段,是用來逼出主體、強化戲劇張力的對比;光仍是主角,暗是它的舞台。谷崎的陰翳卻相反:暗不是為了突顯光,而是美得以棲身的所在。一個讓暗服務於光,一個讓光臣服於暗,這才是東西兩種明暗美學最根本的歧異。

而在亞洲內部,更綿延的譜系延伸到更深處。

最好的對照,或許是宋代的山水畫。那大片的留白與墨色由濃到淡的層次,與谷崎所說的陰翳,是同一個文化圈裡不同的回聲。墨色濃淡的漸層,正是陰翳的二維對應物。

谷崎自己沒有迴避這層對照。他在《陰翳禮讃》中坦言,並不否認電燈的便利、不主張回到行燈時代。他不過是說,每一個文明都有權利在被外來尺度量度之前,先用自己的尺度量過自己一次。這份立場是反民族主義的,卻也是反全盤西化的。它要求的是一種文化的自我尊嚴——不是優越,是不被任意覆蓋的權利。岡倉天心在其英文著作與美術館工作中,始終試圖把日本美術置於更廣闊的東亞脈絡中理解,他看見的也是這條跨越國界的美學脈動。文化的價值不在於誰更獨特,而在於誰能在轉換的時刻,保留某種被快速世界遺忘的東西。

四、MUJI、隈研吾,與注意力經濟下的暗

九十年過去了。《陰翳禮讃》以一種谷崎本人未必預見的方式,繼續發揮影響力。

一九七七年,Thomas J. Harper與 Edward G. Seidensticker共同完成首部英文全譯本,由建築師 Charles Moore 作序。此後,這本薄薄四十八頁的小書成為西方建築學院的指定讀物。當代建築師談日本時,不再首先引用桂離宮的圖片,而是引用這本書的句子。

在日本國內,谷崎的論述深刻影響了一代設計師。原研哉自二〇〇一年起擔任無印良品顧問委員會成員,在著作《Designing Design》中論「空」(emptiness)的美學時,他主張,MUJI 的設計哲學並非歐洲現代主義那種「以少為精」的功能簡約,而是日本陰翳傳統的當代轉化。素色的紙、不上釉的陶、刻意留白的包裝,都不是要把物件打亮給人看,而是退到背景裡,把感知的餘地讓還給使用者。這正是谷崎的語彙:器物不再爭奪目光,而是收斂自己,好讓生活本身浮現。深澤直人的「無意識設計」亦是同一脈絡的延伸,讓使用者意識不到設計的存在。

更激進的是隈研吾。他在《負ける建築》中提倡的建築觀——讓建築消融於環境、不主張自我、用木材與竹的紋理承納變化的光,可以被讀作一部以鋼骨與木構造寫成的《陰翳禮讃》續篇。生活在「注意力經濟」殖民時代的我們。每一塊螢幕都在競爭最亮、最快、最不留陰影。社群媒體的演算法獎勵「被看見」,在這樣的時代讀谷崎,會發現他預言了某種尚未到來的疲憊——當所有事物都被照亮,「看」這個動作本身就會失去意義。能讓人停下來的,反而是那些不肯被完全照亮的角落。

五、把燈關小一點

谷崎在文章的結尾,留下一個小小的願望:他希望至少在文學的世界裡,把這個已被廢棄的陰翳之國,輕輕地、固執地,喚回來。

九十多年過去了。電燈當然贏了。OLED 螢幕、無影燈、城市光害,把夜晚變得幾乎沒有真正的暗。但每當夜裡關上手機,房間瞬間沒入半明的暗,眼睛適應一陣後,會浮現家具的輪廓、紙窗的紋理、桌上一只茶杯的微光。那一瞬間,谷崎所說的「陰翳」就在那裡。

它一直都在。

只是我們得肯把燈關小一點,才看得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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