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不畫設計圖的椅子
新岱文化專欄 文/ 2026年6月10日
一九五四年前後,一個男人為了一張低矮坐凳,到了山形天童木工試作現場,他手裡反覆擺弄紙片、木樣與石膏小樣,把兩片薄薄的成型合板對在一起,又拆開,再對上。他不急著畫圖,桌上沒有藍圖。只有愈堆愈多的模型,像一地落葉。
工廠的師傅起初不耐煩。設計師不是該交一張精密的施工圖嗎?這人卻只帶來一隻又一隻捏壞的模型,要求把合板再彎一點、邊緣再薄一點。那兩片合板終於在一根黃銅桿的張力下合攏,像一隻正要停落的蝶。
那個人就是柳宗理。那把椅子,後來叫做蝴蝶凳。
一、成長
一九一五年六月二十九日,柳宗理出生於當時東京赤坂區原宿。父親柳宗悅是日本民藝運動的創始者,這位思想家在一九二五年與河井寬次郎、濱田庄司共同造出「民藝」一詞,畢生為無名工匠的手作之器立論,稱為「用之美」。
柳宗理在這樣的家裡長大。少年時他迷的卻不是民藝,而是前衛藝術。一九三五年進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原想當畫家,後來在校中讀到包浩斯(Bauhaus)與柯比意(Le Corbusier),興趣便起了翻轉。一九四〇年,他與受邀來日的法國設計家夏洛特・佩里安巡視日本各地工藝產地。佩里安是柯比意工作室出身的現代主義者,卻對日本的竹、漆、和紙著了迷。一個從柯比意門下來的人,反過來教日本人重看自身傳統。這場吊詭旅程,卻在年輕的柳宗理心裡埋下種子。
二戰後,柳宗理回到廢墟般的東京,他不再畫畫,改投入工業設計的研究。那是個連「工業設計」一詞都還新鮮的年代。日本的家庭剛要迎來洗衣機與冰箱,物資仍緊,國產品被譏為廉價仿冒。柳宗理在這片荒地上起步。一九五二年,第一回新日本工業設計競賽,他以一台留聲機機櫃(哥倫比亞電唱機)拿下通商產業大臣賞。一個畫家出身的人,第一座獎座,竟是為一件量產家電而得。兩年後,一九五四年,他做出了象凳的初型:一張以聚酯樹脂一體成形、三足外撇如象腿的矮凳。這張凳子是蝴蝶凳的先聲。它讓柳宗理第一次發現,新材料能塑造出一個既柔軟、又站得穩的形狀。
蝴蝶凳是這段路上的第一座高峰。它由山形天童木工製作,結構簡單得近乎天真:兩片彎曲的成型合板,以一根黃銅橫桿作為拉桿/橫撐固定兩片成型合板,再無多餘構件;切片時刻意讓兩半的木紋彼此鏡照。它並非一般餐椅,而是介於榻榻米式的低座生活與西式坐具之間、使「坐」在戰後日本家庭中獲得一種過渡形式的低矮坐凳。一九五七年,它在第十一屆米蘭三年展中奪下金獎;隔年,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將它納入館藏;一九八六年,紐約大都會美術館亦選入永久收藏,現行館藏資料所列藏品則是天童木工於一九八八年贈藏、製於一九八七年的版本。
二、信念
蝴蝶凳最動人的地方,不在它的成名之路,而在它的做法。
柳宗理幾乎不畫設計圖。他用一種後來也深深影響金澤美術工藝大學設計教育理念的「用手思考」方法工作,不是先在腦中構思一個完美形體再令工匠執行,而是反過來:手先動,捏紙、削石膏、做出實物大的模型,讓形體在反覆觸摸與失敗裡浮現,再憑著用過、坐過的身體感覺去修正。輸出,校準,再輸出。蝴蝶凳那三年,就是這樣磨出來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反工業:手中的模型要能站上量產線,仍需天童木工在成型合板上的工業能力,把手感摸索出的曲面譯為可重複生產的模具、壓合與飾面。蝴蝶凳真正的設計亮點,正是在「手的模型」與「工廠成型技術」之間的完美銜接。
現代設計自包浩斯以降,信奉的是理性、製圖、可量產的精確。設計師是頭腦,工廠是手腳。柳宗理卻把頭腦交還給手,讓觸覺先於圖紙。在這裡,民藝血脈隱隱浮現----父親所讚美的無名工匠,不正是這樣用手、用身體、用日復一日的勞作,把器物磨成它該有的模樣嗎?
一九六〇年,世界設計會議在東京召開,柳宗理在會上拋出一個概念:無名的設計。他舉科學儀器、運動器材為例,燒杯、燒瓶、棒球手套與球棒等這些純粹為用途而生、不署任何設計師之名的物件,才是值得追求的,設計師必須讓自己消失於物之中。一九六五年,他索性在松屋銀座辦了一場展覽,名字就叫「デザイナーのタッチしないデザイン」(設計師未觸及的設計)。這場展覽的標題本身就是一則宣言,當眾否定了設計師的個人標籤。柳宗理要說的是,最好的形,不該讓人想起設計它的人,它該樸素到彷彿本來就在那裡,像一顆球、一只燒瓶、一把農具,無名、好用、沒有姿態。
一個有名字的設計師,畢生在追求無名。這是柳宗理身上最深的張力,也是他從父親那裡學習到的功課。柳宗悅曾說,民藝之美在於「他力」——器物之美不出於工匠的自我表現,而出於傳統、材料與用途的共同成就。柳宗理把這句近乎宗教的話,悄悄譯成了現代工業的語言。
三、共鳴
把「形隨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這句現代主義的口號,放到柳宗理身邊,會發現它不太合身。
蝴蝶凳的曲線並非從機能算出來的;它是手在反覆觸摸中找到的。柳本人偏愛柔和、圓潤的形,理由很樸素:那樣的形「散發人的溫暖」。這與包浩斯的冷峻幾何、與柯比意「住宅是居住的機器」式的宣言,氣質迥異。若硬要找到西方的同道,或許是同代的伊姆斯夫婦。他們也用成型合板,也讓材料彎曲決定造型。伊姆斯把成型合板推向椅背、椅座與人體工學的實驗,柳宗理則以兩片相同構件形成對稱、折返與低座姿態;伊姆斯的合板裡有工程的興奮,柳宗理的合板裡卻藏著更靜之物,近乎手工藝的體溫。
北歐戰後設計所追求的素材樸實、形體平易、為日用而非為展示,與柳宗理幾乎鳴奏同一種音調。一九五五年,瑞典「H55」國際建築設計展選入了柳的水壺、托盤與碗;翌年起,芬蘭設計家卡伊・法蘭克(Kaj Franck)更是數度訪日。一個在斯堪地那維亞的森林裡,一個在日本的民藝傳統裡,兩條互不相識的路,竟走向了一起。這不是誰影響了誰,而是某種對「好的日常之物」的共同直覺,在地球兩端各自開了花。
這溫度的源頭,仍要回到那條跨文化的河。佩里安從柯比意那裡帶來歐洲的眼睛,卻在日本竹器前低頭;柳宗理接過這目光,又把它折返——蝴蝶凳奪金的米蘭,正是當年向日本輸出現代主義的歐洲。形體在東西之間來回擺渡,誰也不單方面地教導誰。文化從不是一座城牆,而是一條互相沖刷的河。如果把蝴蝶凳說成日本工藝戰勝西方設計,是民族主義式的誤讀;它真正證明的,是好的形可以同時屬於兩岸。
四、成就
晚年的柳宗理,把這套手藝鋪滿了日本人的日常,多到讓人忘了它們都出自同一雙手。
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他主要負責聖火跑者所持トーチホルダー的外形設計,並處理火炬上面文字與包裝結構;一九七二年橫濱市營地下鐵開通,從售票機、長椅、時鐘到垃圾桶,整套站體設備也是由他統籌;一九八五年通車、當時日本最長的關越隧道,洞口為何做成寬扁的馬蹄形、側壁為何引天光柔柔反射上來,好讓駕駛不覺壓迫,那也是柳宗理的手筆。而一九九四年的不鏽鋼水壺,至今仍在無數日本廚房裡燒著水。
而在這些「有名」的公共工程背後,柳宗理始終守著那個「無名」的志業。一九六一年,父親柳宗悅辭世;一九七七年,柳宗理接任日本民藝館館長,一守近三十年,並親手為館刊《民藝》設計了二十多年封面。設計師的兒子,最終回到了民藝的家。他不曾把民藝供奉成博物館裡的古物,而是讓它繼續呼吸:為地處偏遠的鳥取中井窯、島根出西窯做造型指導,讓無名陶工之手與現代生活接上。
於是柳宗理成了一道罕見的接榫:一端是父親的民藝,另一端是戰後工業的量產。他站在中間,證明了機器時代未必只能生產冰冷之物,「無名」的溫度也能被現代地、大量地,遞到每一個人手裡。二〇〇二年,他獲選為文化功労者;二〇一一年辭世,享年九十六歲。
五、回聲
天童那間木工廠裡的石膏屑,早已掃淨。但那把椅子還在。
它仍在無數客廳裡被坐著,也仍在 MoMA 的展廳裡被看著。日用與典藏,兩端之間,是一個人用三年、用一雙不肯畫圖的手,慢慢逼出來的一個造型。柳宗理大概不在意它被供在哪座美術館。他要的,從來都是那隻蝶落在尋常人家的椅腳上,被坐到木紋發亮,被坐到沒有人再記得設計它的人叫什麼名字。
那一刻,這位有名的人,才算真正完成了他的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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