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田國男的《遠野物語》
新岱文化專欄 | 二〇二六年七月一日
一九〇九年的八月,一個從東京來的男人,向遠野驛亭的主人借了一匹馬,獨自巡行郊外的村落。那馬披掛著用來驅趕虻蟲的厚實流蘇舖墊。他翻過附馬牛(Tsukumoushi)的山谷,遠遠望見早池峰(Hayachine)的山色含煙,像一頂菅笠,又像片假名的「ヘ」字。
時值盂蘭盆節。凡是當年有新亡者的人家,都高揚起紅白的旗幟招魂。男人在馬背上向東西指點,數得這樣的旗有十數處之多。永離故土者,與偶然闖入的旅人,連同那悠悠的靈山,都被緩緩到來的黃昏盡數收攏。
這個在黃昏裡數旗的人,名叫柳田國男(Yanagita Kunio)。次年六月,他把這趟旅行的印象、以及一個遠野青年口述的百餘則異聞,編成一冊薄薄的書,自費刊行三百五十部,定價五十錢。書名叫《遠野物語》。沒有人知道,這本賣不掉的小書,日後會被視為日本民俗學的「嚆矢」——第一支劃破長空的響箭。
一、官僚的耳朵
要理解《遠野物語》的奇異,得先理解柳田國男這個人開始。
他生於明治八年(一八七五)七月三十一日,兵庫縣人。明治三十三年自東京帝國大學法科大學畢業,所學是農政學,隨即進入農商務省。此後歷任法制局參事官,大正三年(一九一四)更登上貴族院書記官長的高位。換句話說,動筆寫下那些山男山女、河童、座敷童子的,不是一個浪漫的文人,而是一位前途看好的中央官僚。以《遠野物語》記錄怪談的,偏偏是一個最不該相信怪談的人。
也正因為他是農政官僚,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山村。明治末年的東北,是飢饉與貧困交織之地。一個研究農政的人,沒有理由不去傾聽那片土地上的人們究竟如何理解自己的世界。對柳田而言,山村流傳的鬼神之說,不是迷信的殘渣,而是普通百姓常民藉以安頓恐懼與盼望的整套語言。
轉折來自一次相遇。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十一月四日,柳田結識了一位來自岩手縣的青年,名叫佐々木喜善,筆名鏡石。喜善生於明治十九年(一八八六),是個一心想當小說家的文學青年,卻有滿腹故鄉的傳說。據柳田在序文中的解說,自明治四十二年(一九〇九)二月起,喜善開始在夜間時時來訪,講述遠野的異聞,柳田則一一筆記。
柳田立下了一條近乎苛刻的記錄原則:「自分も亦一字一句をも加減せず感じたるままを書きたり」(我也不曾增減一字一句,只把所感如實寫下)。他甚至謙抑地補了一句,說鏡石並不善於言辭,卻是個誠實的人。不善言辭,反而成了可信的擔保。
於是有了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六月那冊自費印行的薄書,全書一一九話。卷首一行獻辭,只寫著:謹以此書,呈給遠在外國的友人。
而口述者佐々木喜善的後半生,卻沒有那本書那樣的好運。他曾任土淵村的村議與村長,因村務心勞與沉重負債而辭職,舉家遷往仙台,本就病弱,晚景愈發困窘,昭和八年(一九三三)九月二十九日病歿,按虛歲計僅四十八。他畢生蒐集的昔話逾四百篇,是日本口承文學研究的巨大功業。據傳,語言學家金田一京助以「日本的格林」相稱。那個把故鄉的鬼神一句句講給官僚聽的青年,在日本的民俗學史上獲得了莫大的肯定。
二、現在的事實
《遠野物語》最危險、也最動人的一句話,藏在序文裡。
柳田寫道:願你們把這些講出去,讓平地人為之戰慄吧。所謂「平地人」,是住在都市與平原、自以為文明的我們;而戰慄,不是恐怖片式的驚嚇,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在山的另一邊,原來還有一整套我們已經遺忘的、人與神與妖共處的真實。
這份自信從何而來?柳田在同一篇序文裡,先發制人地替自己辯護。他料想會有人譏笑,何苦把自己狹隘的趣味強加於人。他卻反問:聽了這樣的話、見了這樣的地方,回來之後還能忍住不向人傾訴的,果真有這種人嗎?接著他寫下:相較於九百年前的《今昔物語》,《遠野物語》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是現在的事實。
何謂「現在的事實」,第八話講得最透。松崎村的寒戸有一個女兒,某日在梨樹下留下一雙草鞋,便音訊全無。三十年後的一個大風之日,當親戚們聚在屋裡,她忽然衰老不堪地回來了,說只是想見見大家,隨即又說自己得回山裡去,便離去了。從此遠野人但凡遇到颳大風的日子,就覺得這是寒戸之婆可能要回來的日子。一則神隱的怪談,最後沉澱成一句尋常的氣象俗語。傳說並非陳列在博物館裡的標本,它活在人們對一陣風的稱呼裡。順帶一提,遠野並無「寒戸」此一地名,學者疑為「登戸」之誤記或誤聽。這道縫隙,恰恰見證了口傳如何在訛變中存活。
柳田的時代正值自然主義文學鼎盛,講究寫生、講究如實摹寫。柳田把這套筆法掉轉方向,不去摹寫個人的內心,而去摹寫一個共同體所信以為真的世界。座敷童子(Zashiki-warashi)住在舊家,是掌管門第盛衰的孩童之神,住著它的人家興旺,它一旦離去,這家便要敗落;オシラサマ(Oshira-sama)源出少女與馬的傳説,是家宅與養蠶之神,神體以桑木削成,蒙上層層布帛。這些不是柳田的想像,而是土淵村真實的家神。他要做的,只是不增不減地把它們搬到紙上,讓平凡的山村口傳本身得以留存。
三、不增減一字的兩種讀法
把《遠野物語》放回世界文學的座標,最容易想到的對照,是德國的格林兄弟。
一八一二年,格林兄弟刊行《兒童與家庭童話集》,同樣是蒐集口傳、同樣懷著為民族保存記憶的抱負。金田一京助以「日本的格林」稱呼佐々木喜善,正是看到了這兩條民俗脈絡的相似性。但兩者之間,有一道耐人尋味的裂縫。格林兄弟在歷次改版中不斷潤飾、調和、教化,讓童話愈來愈像文學,柳田卻反其道而行,立誓不增減一字一句。一個在加法裡求美,一個在減法裡求真。日本美學中那種對材料本質的敬畏——讓布是布、讓木是木、讓口傳是口傳——在這冊小書裡,換成了讓傳說保持它粗糙原樣的決心。這份減法,與其說是文學的謙退,不如說是另一種野心:他要保住的,不是故事好不好聽,而是它曾經被人相信過的那個瞬間。
更值得玩味的,是那行獻辭:呈給遠在外國的友人。一冊寫滿了岩手深山鬼神的書,扉頁卻朝向海外。它暗示著柳田心中那個更大的讀者——他相信遠野的山神山人,與世上任何角落的傳說一樣,都是人類共同的遺產,而非一國一鄉的私產。劃界與佔有,從來不是傳說的本性;流動與共享才是。一個人愈是深入山裡,愈會發現那裡的故事,原來屬於所有曾在夜裡害怕過、敬畏過、仰望過星空的人。
四、為什麼一百年後仍要讀它
第一百一十話記著一件令人屏息的舊俗。遠野的山口、飯豊、附馬牛等地,都有名為「ダンノハナ」(Dannohana)的地名,其近旁必相對著一處叫「蓮台野」的所在——這名字後來訛變成「デンデラ野」(Dendera-no)。據傳,從前年過六十的老人,都要被送往此地度過餘生。但老人不能白白等死,於是白日下到村裡耕作糊口,傍晚再回到蓮台野。土淵一帶因此至今仍把早上下田叫「ハカダチ」、傍晚歸來叫「ハカアガリ」——而「ハカ」者,墓也。一處地名、一個耕作的動詞,竟封存著一整套關於生與死之界線的記憶。
這正是《遠野物語》在一百多年後仍須被讀的理由。它表面記的是河童與山男,底層卻是一個共同體對地名、對山徑、對老去與死亡的全部記憶。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東日本大震災,海嘯吞沒三陸海岸;而位於內陸盆地的遠野,因地利之便,成為各地救援隊伍前進災區的後方支援基地,日後更設立常設的後方支援資料館,把這段記憶留給後人。柳田筆下那片人煙比北海道石狩平野更稀少的山村,一百年後,因為它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腳下的土地通往何處,而在最大的災難裡成了眾人的依靠。
我們這個時代,正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抹平這種記憶。地名被改成編號,村落併入都市,口傳讓位給演算法。柳田當年怕的,正是平地人忘了山的另一邊還有真實,忘了風有名字、墓地與田地只隔一個黃昏。一百多年過去,該為之戰慄一回的平地人,只會更多,不會更少。
五、森林裡那隻笑著的梟
柳田在序文的末尾,沒有用任何總結,只留下一首和歌:
「遠方森林裡那隻梟,老態龍鍾,不飛也不鳴,怕是正在笑我吧。」
笑他什麼呢?笑這位前途大好的官僚,竟把氣力花在數百則無人問津的鬼話上?笑他像明神山的木兎,把耳朵豎得太尖、把眼睛瞪得太圓?柳田把這首自嘲的和歌綴在序文末尾,等於先認了罪,而正是這份甘願被梟嘲笑的執拗,奠基了日本往後民俗學的發展。
那匹披著流蘇舖墊的馬,那十數面在黃昏裡招魂的紅白旗,那隻在遠方森林裡不飛不鳴的梟,至今仍停在那一頁紙上。願讀到這裡的平地人,也能聽見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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