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回頭的狗——森山、中平與「失敗」的照片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7 月 28 日
一九七一年,青森縣三沢。這座有美軍基地的北方城鎮,是森山大道(Moriyama Daidō,1938–)拍下《三沢の犬》的地方。森山後來回憶,自己為《アサヒカメラ》「何かへの旅」連載拍攝,清晨走出旅館時,狗忽然出現在眼前,於是迅速按下快門;他還說,自己「擅自以為」那可能是一隻被返國美軍留下的野狗。這個說法很迷人,卻必須停在「他當時的想像」:作品的收藏資料能確認題名、作者與年份,不能替狗的身世背書。照片首先留下的,不是一份關於犬隻的社會學檔案,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相遇,以及攝影者投向它的判斷與不安。粗顆粒、微晃的黑白影像,後來成了他最廣為流傳的作品之一。它不是自畫像,卻確實像一面鏡子,映出森山攝影裡那種拒絕討好、也拒絕被安放的張力。當年,這一類照片有個帶著訕笑的名字:荒れ・ブレ・ボケ——粗糙、晃動、失焦。
一、兩個逗子青年
要理解那隻狗,得先回到一九六四年的晚冬。那一年,攝影家東松照明把兩個年輕人介紹給彼此:一個是二十六歲的雜誌編輯中平卓馬(Nakahira Takuma,1938–2015),另一個是剛開始獨立、同樣二十六歲的攝影師森山大道。兩人同齡,又都住在神奈川的逗子,很快便頻繁往來。森山出身大阪府池田市,做過平面設計,當過岩宮武二與細江英公的助手,一九六四年才自立門戶;中平則在編輯檯後面替別人的照片配字,還沒想過自己也要按快門。他們一起替寺山修司的雜誌連載供稿,一起在酒與談話裡,把「照片究竟是什麼」反覆拆解。
那是一個攝影正在自我盤問的年代。前輩東松照明、細江英公已經把報導攝影推到極致,而更年輕的一代開始懷疑:一張構圖工整、意義明確、替世界作證的好照片,是不是反而馴服了世界,把它裝進了可被消費的景框裡?
答案出現在一九六八年十一月。美術評論家多木浩二與中平卓馬發起同人誌《PROVOKE》,目標是為思想揭竿而起。後來森山大道加入,但它只出了三期,並在一九七〇年三月以總結集《先把確鑿無疑的世界扔掉》結束活動。它的生命很短,卻把戰後日本攝影中的一個問題推到檯面上:影像若不再替世界提供一個平整、可消費的答案,還能成為什麼?
一九六八年,森山出版了《日本劇場寫真帖》;兩年後,中平交出早期代表作《為了將要到來的語言》。兩本書裡的照片,幾乎都是那種會被沙龍評審打回票的東西:手一晃,光一溢,焦點落在虛空裡。
二、把模糊當成一種抵抗
「荒れ・ブレ・ボケ」最初是句揶揄。粗顆粒、手震、失焦,本是攝影教科書上三宗要極力避免的毛病。《PROVOKE》偏偏把這三宗罪扛在肩上,當成旗幟。
這不是懶散,而是一套近乎哲學的賭注。他們要拒絕的,是那張「拍得好、有意義」的照片。若在這一脈絡中理解《PROVOKE》的挑釁,構圖、對焦與快門所承諾的秩序,都成了可以重新懷疑的事。「決定性瞬間」也不再是唯一的攝影倫理。若讓世界在攝影者的意圖來得及動作之前,先粗暴地撞上底片呢?於是模糊不再只是失敗,而成為一次遭遇的痕跡——影像晃動,因為拍攝者也在世界的搖晃裡;顆粒粗糲,因為現實本就不曾為誰磨得光滑。
把這套邏輯推到極端的,是森山一九七二年的攝影集《再見了,攝影》。書裡納入翻拍與電視畫面等手法,幾乎要把攝影這門手藝連根拔起。做完這一步,森山自己也一度陷入創作低潮。而問題正在於「材料」二字。它不像作品那樣預先要求完整、優美與可收藏。材料可以粗糙,可以暫時無法歸類,也可以逼迫觀者把尚未成形的語言接續下去。這正是《PROVOKE》的野心:照片不是最後的判決,而是一個讓思想失去平衡的起點。它的顆粒與失焦並非美化混亂,而是拒絕太早把現實整理成一句漂亮結論。
這也不表示《PROVOKE》反對一切技術。恰恰相反,只有知道對焦、曝光、印刷與構圖如何運作的人,才知道要在哪裡使它們失靈。所謂失敗,不是能力不足的代名詞,而是有意識地把攝影慣用的成功標準擱置。這個區別很重要:粗糙若只是效果,會很快變成另一種可消費的裝飾;它只有在仍然保留問題時,才有抵抗的力量。
而中平走得更遠、也更決絕。一九七三年,他出版評論集《為什麼是植物圖鑑》,親手批判自己早期影像裡的抒情與自我。他要的是像圖鑑插畫那樣,只把「物是物」這件事澄清出來的照片,冷靜、去情緒、不容攝影者插嘴。據稱,他在這一轉向之後焚毀了過去大半的底片與樣張。這一把火,既是斷裂,也為日後的中平形象添上一層難以抹平的傳奇。
三、一條逆流而上的河
模糊與粗顆粒,並非日本一島獨有的發明。一九五六年,美國攝影家威廉・克萊因(William Klein)以攝影集《紐約》(New York)拋出高反差、粗粒子、傾斜晃動的街頭影像。森山曾談到自己受克萊因的照片震動;二人其後也在二〇一二年於泰特現代美術館舉行雙人展。但這不表示《PROVOKE》只是把紐約風格搬到東京:前者把戰後日本的都市、印刷文化與政治不安,轉成對影像本身的追問。它對日本的影響不是沿襲,而是一次改寫。
於是,一條有趣的河流浮現:從克萊因在紐約攪動的渾水,到《PROVOKE》在日本戰後語境裡的激化,再到今天的回顧展,攝影從來不是一座各自為政的城牆,而是一條上下游彼此灌溉的河。曾被斥為「失敗」的照片,繞過一套又一套不同的觀看制度,終於成為經典。可是,成為經典也不該被理解為它已安全無害:美術館的白牆能保存作品,卻不會替我們回答它當初所反對的秩序是否又換了一種形式回來。
四、氾濫,一個提前半世紀的預言
中平卓馬有一件一九七四年的大作,名字就叫《氾濫》——那是他為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展所作,四十八幀彩色照片拼成一幅橫寬約六公尺的巨牆,把世界的碎片一股腦潑向觀者。半個世紀後回頭看,這個詞像一則預言。今天我們正活在一場影像的氾濫裡:手機、社群、乃至 AI 生成的畫面近乎即時地湧來,張張銳利、幀幀完美,卻也張張可疑。當任何一台演算法都能吐出無限清晰、毫無晃動的「完美照片」,當年那個赤裸的問題便再度逼到眼前:一張照片,若不是為了佔有與馴服世界,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氾濫》的重要性,也不只在於它似乎「預言」了今天的螢幕世界。四十八張照片並不替觀者拼回一個完整世界;相反地,它讓觀看者的身體在牆面前被迫移動、比較、遺漏。資訊愈多,總體愈難掌握。這個作品提醒我們,影像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數量,而是我們是否把每一張都當成已經被理解、已經可以略過的東西。
命運給了這問題一個沉重的注腳。一九七七年,中平因急性酒精中毒倒下,記憶的一部分喪失,創作一度中斷。療養後,他重新回到攝影,持續工作到晚年。病後作品裡反覆出現的花、樹、街與光,容易讓人聯想到他早年「植物圖鑑」的主張;但兩者不該被草率地說成「理論在病中自動實現」。更值得留著的,是那個未被答案封死的問題:當記憶、意圖與觀看都改變了,一個人與眼前事物的相遇,還能是什麼樣子?
這裡尤其需要克制。把中平病後的創作直接說成其理論的「完成」,看似動人,實則把一個人的失憶與療養變成他人美學故事的材料。較可靠的說法是:他在創作中斷後復歸,並以不同於前期的工作持續拍攝。病後作品與「植物圖鑑」之間存在值得研究的張力,但那不是任何人可以替他輕易封印的答案。
這幾年,兩人被重新請回世人面前。二〇二四年春,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為中平舉辦他逝世後首個本格回顧展「火―氾濫」,以約四百件作品與資料分作五章,重看他一生的作品。二〇二六年四月至五月,KYOTOGRAPHIE 京都國際攝影祭於京都市京セラ美術館呈現森山大道〈A Retrospective〉,由巴西莫雷拉・薩雷斯研究所的 Thiago Nogueira 策展,聚焦他的雜誌、出版物、《PROVOKE》與《再見了,攝影》的軌跡。兩個同齡的逗子青年,在半世紀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再度回到美術館的白牆上。
五、回頭的那一眼
回到三沢。那隻回頭的狗,之所以令人難忘,或許正在於牠把粗糙、晃動、失焦的張力收在一個瞬間:一個側身的身影、一個回頭的動作,以及鏡頭前後彼此不能化約的警覺。照片不證明牠屬於誰,也不證明牠被誰拋下;正因如此,它拒絕被收編成一個乾淨的寓言。這不是這張照片唯一的意思,卻是它至今仍能刺痛人的一種看法。
在一個影像早已清晰到令人麻木的時代,我們或許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那一眼——不是為了把世界看得更清楚,而是為了記得:清晰從來不等於理解,資訊也不等於相遇。世界本就模糊、晃動、粗糙;而在那模糊裡,還藏著一點沒被磨平的、活著的東西。那不是一套可供複製的風格,而是一個更難、也更誠實的要求:在按下快門以前,先承認自己未必知道眼前是什麼。
這種承認並不等於否定知識,或替模糊開脫。好的攝影仍然可以精準,好的報導仍然必須負責;只是精準不該偽裝成全知。森山與中平最值得留給我們的,也許正是這一點:影像既能接近世界,也能遮蔽世界。每一次觀看,都必須同時保留兩種可能。
所以,面對一張看似不完美的照片,我們不必急著替它授勳,也不必急著替它辯護。先停一下,問它逼我們看見了什麼,又使什麼仍留在畫面之外。這個停頓,本身就是觀看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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