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王朝,藏在你每天讀的字裡——隱元、黃檗與明朝體的兩次渡海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8 月 4 日
一七三〇年代的京都,鴨川的水岸旁多了一縷炭火氣。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在河畔支起竹編茶擔:一頭是風爐與茶銚,一頭是幾只素樸茶碗。他不在寺院裡,而是在市街賣茶。攤前掛著一方告示,相傳寫道:「茶錢從黃金百鎰到半文小錢,隨你給;比白喝更少的,恕不奉陪」。白喝可以,但就不能再便宜了。
這位還俗後自號「高遊外」的老人,世人更熟悉他另一個名字:賣茶翁。出家時,他法名月海元昭,曾為黃檗宗僧;遊歷長崎期間,接觸到明清式的淹茶法,把茶葉浸入熱湯,飲那一盞澄澈茶湯。享保二十年(一七三五),他在京都東山設通仙亭,又時常挑著茶擔出遊,在名勝與街頭煮水賣茶。無論來者是公卿還是腳夫,他遞出的都是同一盞茶;投錢與否,也不放在心上——那方告示,寫的正是他處世之道。
要弄清賣茶翁手裡那一盞茶從何而來,時間得再往回推八十年,到一位福建高僧登船的那一刻。
一位福建住持,與他隨身的文明
隱元隆琦(一五九二—一六七三),福建福州府福清縣人,是明末臨濟宗僧費隱通容的法嗣、臨濟正傳三十二世,原為福清黃檗山萬福寺住持。在日本禪林一再遣使懇請下,承應三年(一六五四),年六十三歲的他率約二十名弟子渡海東來。其後,他得到後水尾法皇與德川幕府的支持,獲賜宇治大和田約九萬坪寺地。寬文元年(一六六一),他在此沿用故國祖庭之名,創建黃檗山萬福寺。
走進今日的宇治萬福寺,仍可見一座在日本極為罕見的明末清初風格伽藍。主要堂宇依中軸展開,左右配置講求對稱;勾欄用卍字崩格,屋內有弧形的「黃檗天井」,窗作圓形,門扇飾桃實形桃符,齋堂前還懸著魚形報時法器「開梆」。它不是原封不動搬來的中國寺,而是中國樣式與日本建築技法相接後留下的獨特瑰寶。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九日,法堂、大雄寶殿、天王殿三棟正式獲指定為日本國寶。文化審議會的評語恰好點出它的雙重血統:在日本的寺院建築手法之上,融合了中國傳來的意匠與形式,代表著近世對外來樣式的攝取與受容。
隱元與黃檗僧團帶來的影響,橫跨儀禮、書畫、醫術、建築、音樂、文學、印刷、煎茶與普茶料理。萬福寺今日仍流傳一張更日常的清單:四季豆、西瓜、蓮藕、孟宗竹、木魚,也都與隱元的名字相連——日本人餐桌上的四季豆,至今仍以他的法號喚作「隱元豆」。不過,這些物產的傳來各有異說;嚴格地說,它們是寺方傳承與日本民間記憶,不宜全部視為已有定論的起源史。
清單裡對後世影響最深遠的,是隱元來日時攜入的明代萬曆版大藏經。與他一起東來的木庵性瑫,其弟子鐵眼道光發願在日本覆刻大藏經。自寬文九年(一六六九)起,前後十餘年走訪諸國募緣,刻成六千九百餘卷的《黃檗版一切經》,世稱「鐵眼版」。今日寶藏院保存約六萬枚相關版木,其中四萬八千二百七十五枚早在昭和三十二年(一九五七)便列為重要文化財。
這項工程真正動人的地方,藏在版木的刊記裡。鐵眼並非獨力成事:他以足足十七年的時間,一村一寺地勸募,募款屢屢中斷,他便捲土重來,把大額的白銀與庶民湊集的幾文小錢,一筆筆刻進經版的邊角。鐵眼版不是一個英雄獨力完成的神話,而是由無數姓名與願心合構的公共工程。
「異」如何生根:一種不肯消失的聲音
黃檗之所以在日本文化史上舉足輕重,不只因為它帶來的事物多,更因為它保留了可被辨認的「異」。
隱元東渡時,臨濟、曹洞兩宗已在日本發展數百年,禪語、禪畫、庭園與茶湯早已生出在地形式。黃檗卻把明清之際的儀禮、法器與聲音一併帶來。課誦沿用近世「唐音」,梵唄配合鐘鼓法器,與日本其他禪寺的誦經聲顯著不同。同一部《般若心經》,一般禪寺誦作「まかはんにゃはらみた」,在萬福寺卻以唐音讀成近似當時中國的語音「ポゼポロミト」入耳,。這種不被磨平的差異,使萬福寺成為江戶時代日本人接觸當時中國的一扇窗——不是想像中的盛唐,而是眼前仍在變動的明清。萬福寺最新的官方記述更指出,自隱元起,前十三代住持皆為中國僧,直到第十四代才由日本僧龍統接任。宇治山中因而長期保留了一處由渡來僧主持晨昏課誦的宗教共同體,連鄉音都是現在進行式。
被帶來的不只是聲音,還有餐桌。隱元帶來的普茶料理,是一種中國式的精進菜;「普茶」二字,取「普及大眾、與眾共茶」之意。它的吃法在當時的日本相當罕見:一張方桌坐四人,不分身分高下,一道道大皿菜擺在桌心,眾人夾食分享。菜色講究巧思:普茶料理常以植物性食材製作「擬き」料理,摹寫魚肉的形色;「麻腐」則是胡麻豆腐,「雲片」是把切剩的菜蔬邊角切細、炒製後再以葛粉收汁,連下腳料都不浪費。一桌人圍著同幾盤菜、平等地伸筷——這與賣茶翁那副人人可飲的茶擔,遙遙呼應著同一種心意。
然而最沁人心脾的,是茶。黃檗到來以前,日本已有多種飲茶習慣,其中以抹茶為核心的茶湯在寺院、武家與上層社會尤其發達。黃檗僧人帶來的淹茶法,則讓茶葉與熱水直接相遇。到了賣茶翁手裡,茶不再只待在寺院與固定茶席:他挑擔出行,與僧人、公卿、文人、市民在同一盞茶前交談。這不等於煎茶毫無儀式,也不意味茶湯只屬少數人;它真正打開的,是另一種以流動、交遊與文人精神為核心的喝茶空間。
而今日日本煎茶的製法,還有另一個不可省略的節點。元文三年(一七三八),宇治田原的永谷宗圓完成青製煎茶製法,以蒸青、揉捻與乾燥塑造出後來日本綠茶的重要技術源流。賣茶翁讓一種喝茶的姿態被看見,永谷宗圓則讓一種製茶的方法得以普及;兩者相遇,才接近我們今天所理解的煎茶文化。
兩次渡海:明朝體的文化前史與工業譜系
黃檗留下最抽象、也最普及的,是字。覆刻萬曆版大藏經時,鐵眼版保留了明版刻本的正文風貌:橫畫較細、豎畫較粗,橫畫收筆處頓出三角形的字腳「うろこ」,仍可看見毛筆楷書經木版轉化後的痕跡。這類書體的源流可追溯到宋代盛行的木版印刷,豎粗橫細,也有利於筆畫繁多的漢字縮小後保持清晰。換句話說,這是一種為了被大量、清晰地閱讀而生的字。
但這裡有一個常被含混的細節,必須說清楚:今天螢幕與書頁上的日文明朝體,不能直接說是從鐵眼版木一路複製而來。近代金屬活字的直接工業譜系,是另一次過海。明治二年(一八六九),長崎的本木昌造延請上海美華書館的美國人技師威廉・甘布爾(William Gamble)到日本,學習電胎母型與金屬活字鑄造。此後,本木一系以美華書館風的漢字活字為基礎,配製假名、建立號數,逐步形成日本近代正文活字的骨幹。
因此,黃檗版與近代明朝體之間,更準確的說法是:日本曾先後承襲兩條來自中國印刷文化的路徑,一條在江戶初期,由渡來僧、佛典與雕版進入寺院;另一條在明治初期,由上海的傳教印刷所、電胎技術與金屬活字進入近代工業。兩者都與宋明以來的漢字印刷形態有關,卻不是同一套版木、同一種技術。
印刷史尤其容不得太整齊的東西對比。谷騰堡的金屬活字並非憑空造出新字形,而是模仿當時常見的 Textura 書寫;東亞的金屬活字也不必等到近代才出現,現存最早的金屬活字印本《直指》刊於一三七七年的高麗。真正值得比較的,不是誰只有技術、誰只有美,而是既有字形如何進入新的材料、制度與大量複製體系。
這樣看來,「兩次渡海」仍然成立,只是它不是一張純粹的族譜,而是一場歷史相遇:第一次讓明版字樣在江戶佛典裡取得可見的身體,第二次讓上海活字在長崎工場裡取得可大量複製的活字。後來的日本字體設計者再把漢字與假名調整、重畫、數位化,才成為我們今日所讀的明朝體。
而無論支流怎麼分岔,那個名字始終沒變。明朝體——「明朝」二字,本是一個中國王朝的稱號,如今就這樣安靜地嵌在日本人每天閱讀的字裡:在報紙的內文、書頁的正文、螢幕的底層,日復一日被億萬雙眼睛掃過。
此刻,你正讀著它
此刻,若你手中這行字是一款 Mincho、一款宋體或明體,你觸到的不是一條未曾分岔的血脈,而是多條支流:宋明木版的字樣、黃檗刻經的文化記憶、上海美華書館的近代活字,以及日本鑄字師與字體設計者後來的重整。它們在紙上與螢幕上相逢,替你把意思穩穩托住。
黃檗的其他遺產也仍可親見。鐵眼版木保存於萬福寺塔頭寶藏院,公開參觀須依寺院現行安排;萬福寺至今仍提供預約制的普茶料理,以多人共食、感謝受用為其精神;賣茶翁所代表的文人煎茶,也在江戶中後期逐步發展為煎茶道。至於那三棟剛在二〇二四年底列為國寶的堂宇,如今就靜靜立在宇治的山門之後,依萬福寺現行拜觀安排入山,便能在主要堂宇間親見那道中國式的拱形天井——一座渡海而來的明式伽藍,就這樣以日本最高等級文化財的身分,繼續替它的來歷作證。
半文錢的餘味
回到鴨川畔那副茶擔。
賣茶翁在按日本虛歲計六十一歲時設通仙亭,賣茶約二十年,到寶曆五年(一七五五)、虛歲八十一時罷業。相傳他焚去愛用茶具,不願它們落入俗手、成為古董買賣。無論這個細節後來添了多少傳奇色彩,那副挑在肩上的茶擔仍說明了一件事:他把曾受寺院與上層文人珍視的喝茶方式,帶到城市流動的日常裡。
「比白喝更少的,恕不奉陪」。這不只是一句賣茶的俏皮話。一種文化能不能真正在異鄉活下來,或許就取決於它願不願意像那盞茶一樣——不急著證明純粹,先遞給每一個願意停下來的人;哪怕對方只掏得出半文錢,或者,一文也無。
延伸閱讀
吳疆《Leaving for the Rising Sun: Chinese Zen Master Yinyuan and the Authenticity Crisis in Early Modern Japan》(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5);平久保章《隱元》(吉川弘文館,1962);錦織亮介《黃檗禪林の繪畫》(中央公論美術出版,2006);府川充男《聚珍錄——圖説=近世・近代日本〈文字-印刷〉文化史》(三省堂,2005)。
本文主要參考資料
黃檗宗大本山萬福寺官方(隱元生平、前十三代中國僧、2024/12/9 三棟國寶指定,文科省告示第167號);京都府教育委員會「新規指定國寶(建造物)萬福寺」;黃檗山寶藏院官方與文化遺產オンライン(鐵眼版、約六萬枚版木、48,275枚重要文化財);森澤(モリサワ)「文字の手帖・明朝体」;コトバンク「高遊外/売茶翁」;普茶料理(萬福寺官方「普茶料理」;文化廳〈卓袱料理・普茶料理調查報告書〉:四人一卓、麻腐、雲片、擬き料理);宇治田原町(永谷宗圓・青製煎茶製法,1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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