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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137

一枚明信片的重量——一本拒絕廣告的雜誌如何替尋常人守住生活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8 月 11 日

17 MIN READ · AUG 11, 2026 · BY THE EDITOR

時間回到昭和年間。東京一間編輯室的角落,一扇門從裡側關上。門後那個留著河童頭、有時穿著裙子的男人,正獨自替下一期封面上色。水彩、油彩、蠟筆,用什麼都行,只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畫沒完成以前,誰都不准看。他是花森安治,生活雜誌《暮しの手帖》的創刊主編。從創刊號到他辭世後出刊的那一期,一百五十三張封面的圖畫、手寫標題與版面,全出自他一人之手。他把這本雜誌,從封面到封底的每一頁,都握在自己掌心裡。也正因為如此,這本雜誌做了一件在出版界近乎自殺的事——在他主編的三十年間,一則廣告都不登。這條規矩此後一直延續至今。

一份拒絕廣告的生活雜誌,如何把戰後日本的日常物件——襪子、暖爐、烤麵包機——轉化為一套生活之道?一本不靠廣告的雜誌,等於把命運全押在「讀者願不願意掏錢買它」這件事上。要理解一個人為何肯冒這樣的險、肯把整個行業賴以為生的收入拒於門外,得先回到他的年輕時代。

花森安治生於神戶。就讀舊制松江高校、其後進入東京帝國大學。在校期間,他已經在學生報刊上動手畫版、排字——那是他往後一生「用手做編輯」的起點。

「一錢五厘」是日本在二戰期間一張明信片的郵資。那時在軍隊裡流傳著這麼一件事:「教育班長對著新兵吼:你們這種人,死一個,一錢五厘寄張明信片就能再召一個來補。」這種軍中用來羞辱士兵、暗示人命可廉價替補的說法,對於畢業後被送上前線、後來在陸軍醫院染上結核病的花森安治來說,正是他親身領受過的戰爭殘酷本質。於是「一錢五厘」這個數字,成爲他後半生探索生命的通關密語。

一九四五年秋,戰爭剛結束,舉目滿是焦土。花森在舊友田所太郎主編的《日本讀書新聞》幫忙畫插圖,經人引介,認識了當時二十五歲的大橋鎭子。大橋的身世本身就是一則故事:她十歲那年替病逝的父親當了喪主,依父親遺言立誓要扶助母親、讓兩個妹妹幸福。她想辦一本「讓女人幸福的雜誌」,四處尋人合作。花森被她打動,卻只提了一個條件:這要是一本「為了讓世上不再有戰爭而做的雜誌」。一個要幸福,一個要和平,兩條看似平行的線,在戰後的廢墟上交會了。

兩人先在銀座設立衣裳研究所,一九四六年五月發行《服飾樣本》。那年頭布料奇缺,他們教女性把舊和服拆開、用最省料的「直線裁法」重新縫成新衣,還到各地開服飾講座。花森的算盤很簡單:在一片灰燼裡,替人重新點起一點「乾淨的愛美之心」,讓人透過把自己打理得體面,接上一絲對明天的盼望。這番嘗試出乎意料地成功。兩年後的一九四八年九月,加入了「食」「住」與隨筆,《美しい暮しの手帖》(美麗的生活手帖)創刊,社名亦隨之定為「暮しの手帖社」。一九五三年第二十二號起,刊名簡化為今日的《暮しの手帖》。

值得一提的是,花森不只是位有主張的主編,更是日本戰後編輯設計的先行者。他親手繪製封面、題字,連照片與鉛字的位置都以毫米為單位反覆推敲;紙張的挑選、版面的張馳、裝幀的質感,無一不在他掌握之中。若某一頁的標題旁顯得空落,他當場提筆補上一幅小插畫。他深信:由人的手做出來的東西,自有一種機器排不出的體溫。這種「用手思考」的執念,讓《暮しの手帖》的每一頁都更像一件親手縫製的物件,而非流水線上的印刷品,而這也正是他無法容忍任何廣告闖入版面的深層緣由。

真正讓這本雜誌成為國民讀物的,是一個看似樸素卻近乎偏執的欄目——商品測試。一九五四年第二十六號,他們測了第一樣東西:襪子。編輯部成員像在自家一樣,反覆穿、反覆洗、反覆記錄,直到分出高下。這種「用人的身體、以日常的方式、重複到極限」的土法,成了往後所有測試的原型。此後對象從嬰兒車、石油暖爐這類日用品,一路擴及洗衣機、冰箱、吸塵器。每一台家電都被編輯部當成自家財產般日日開關、反覆折騰,仔細記下它在第幾次使用後開始鬆脫、漏水或發出異音——這種耐心,讓一份測試往往要耗上數月,甚至一整年。其中一篇烤麵包機的測試,據稱前後烤壞了難以計數的吐司,只為判斷哪一台把麵包烤得最勻。這不是效率,而是另一套關於「知識從何而來」的主張:真正可靠的判斷,只能從使用者的身體與日常裡生長出來。

最狠的一步,是他們指名道姓公布結果——哪一牌好、哪一牌差,白紙黑字,毫不留情。雜誌的影響力愈大,來自廠商的壓力就愈重,利誘、關說,甚至寄來恐嚇信的都有。而這一切,正好解釋了那個近乎自殺的決定:你不能一邊收人家的版位費,一邊在同一本雜誌裡說人家的暖爐冬夜會漏油失火。於是花森索性把廣告全數擋在門外。他自己說得更直白:他無法忍受自己苦心排到以毫米計較的版面裡,混進別人設計的東西。拒登廣告,一半是為了公正,一半,是為了美。

這些測試並非只是消費指南,它們把品質攤在公眾面前,讓廠商第一次必須面對讀者的眼睛。廣為流傳的石油暖爐測試,把英國製的阿拉丁(Aladdin)「藍焰」(Blue Flame)暖爐評為第一。在戰後那個劣質品充斥、暖爐失火時有所聞的年代,一則誠實的測試報告,往往關乎一戶人家能否平安過冬。靠著這份讀者用真金白銀換來的信任,這本沒有廣告的雜誌,在一九七〇年代發行量一度逼近百萬——它證明了誠實不但能活下去,還能活得體面。

《暮しの手帖》有一段著名的卷頭語,把這份心意說得很輕,卻很重:

這是你的手帖。這裡頭記著各式各樣的事。其中一兩件,今天就能派上用場;至少另外一兩件,眼下看來或許無用,卻會慢慢沉入你心底,有一天,悄悄改變你過日子的方式。這,就是你的生活手帖。

它不喊口號,不許諾人生翻轉,只低聲說:有些東西會沉到你心底,某一天改變你怎麼過日子。這種對「日常」的敬重,藏著一種我們熟悉的美學。柳宗悅在民藝運動裡談器物之美,不在陳列櫃裡供人瞻仰,而在被一雙手日日使用、磨蹭、修補的過程中緩緩顯現。花森把同一種信念,從陶碗與木器,挪到了襪子、暖爐與吐司。兩人共享的並不是趣味,而是一套關於知識來源的主張:器物的好壞,不由專家在實驗室或鑑賞席上裁定,而由使用者在日復一日的手感裡驗證。柳宗悅把這套主張用在陶碗與木器上,花森把它推到極端——他讓編輯部替讀者把日子重過一遍,再把結論指名道姓地寫出來。可那份「把尋常生活認真對待到近乎虔誠」的態度,與柳宗悅隔空同源。美,可以是一只井戶茶碗;也可以是一台不會在寒夜奪走一家人性命的暖爐。

花森所謂的「美しい暮し」,從不是昂貴或華麗。他要的美,是把有限的東西用到極致、把平凡的日子過得端正而有尊嚴。這種美學,與其說是品味,不如說是一種倫理:認真對待眼前的生活,就是對「人該如何活著」最樸素的回答。也因此,商品測試從來不只是技術活;它是這套倫理的實踐——替尋常人守住那一點「把日子過好」的權利。

這樣的雜誌,日本並非孤例:美國的《Consumer Reports》早在一九三六年就由消費者聯盟創辦,同樣不收廣告、同樣做商品測試、同樣指名道姓。但兩者的根長在不同的土裡。美國那一支源自消費者權益與法律問責的傳統,是市民社會對抗大企業的制度性武器;花森這一支,則是從戰爭的灰燼與一種居家美學裡長出來的。對他而言,替一位主婦驗一台暖爐不只是提供消費資訊,而是替那些曾被國家標價為「一錢五厘」的人,一件一件把生活的分量重新秤回來。

他從沒忘記那條密語。一九六八年夏天第九十六號,他破天荒把整整一冊獻給一個主題——「戰爭中的生活記錄」。事前一年向讀者徵稿,收到一千七百多封投稿,遠超預期,最終刊出一百三十九篇。他在序文裡寫道:「戰爭的經過、指揮者、大會戰,即使年代久遠,都有詳盡正確的記錄留下;但那些在戰爭中只是默默咬牙活著的人,苦於什麼、吃什麼、穿什麼、怎麼活、又怎麼死,卻幾乎無人記下——這少數的記錄,就在這裡。」他在後記裡央求讀者:「至少把這一號保存下來,留給後世。」那一號很快售罄,隔年出了單行本,至今仍被人一代代讀著。

除了回望戰爭,他也在高度成長期對環境污染示警,用最淺白的話,把一種對「生活」的執念,交到讀者手裡。其後,他把自己那段當兵的往事,寫成散文詩〈看哪,我們這面一錢五厘的旗〉並結集成書,一九七二年獲第二十三回讀賣文學獎。他把那個曾被拿來羞辱他的數字,繡成了一面旗。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四日,花森安治在主編任上辭世,整整做了三十年。他生前說過:「我想,直到嚥氣的那一刻,都還是個編輯。」他做到了。之後,大橋鎭子接手,繼續讓這本雜誌活下去,一直工作到九十二歲,二〇一三年以九十三歲高齡辭世。

這本雜誌能三十年不向廣告低頭,背後靠的是兩個人缺一不可的默契。花森是那個不肯妥協、近乎任性的藝術家,大橋則是撐住整間公司、把數字與人情都打點妥貼的經營者。她管帳、對外、安撫人心,替他擋掉現實世界的風雨,讓他得以躲進那間不許人偷看的房裡,安心地畫他的封面。少了大橋的務實,花森的純粹撐不過三十年;少了花森的固執,大橋的雜誌也不會有靈魂。一個要幸福、一個要和平的兩條線,最終織成了同一塊布。

而《暮しの手帖》還在。截至二〇二六年八月,它已出到第五世紀第四十三號,創刊七十八年,依舊一則廣告都不登。把這件事放到此刻看,格外刺眼。這裡要說的不是「演算法排序」這種籠統的抱怨,而是一個具體得多的問題:付費影響的評測。業配裝成真心分享、行銷連結藏在每一句「誠心推薦」背後——當推薦者的收入來自被推薦者,評價本身就失去了獨立性。平台排序如何加權、生成式內容的責任該歸誰,是另外兩個問題,各有各的難處,不宜混為一談。資訊從不缺,氾濫得令人窒息;缺的是一雙不收錢、肯替你把吐司一片一片烤到麵包機壞掉、只為老實告訴你哪一台好用的手。花森那套「笨到底」的方法——親手用、反覆試、指名說——在人人追求效率與流量的今天,反而成了一種近乎奢侈的誠實。它提醒我們:信任無法被自動生成,只能被一次次靠自己努力掙來。

這也讓那間上鎖的小房間,忽然有了新的意味。在一個任何影像都能被生成、任何評價都能被買賣的時代,一個人關起門、不許別人插手、一筆一筆親手把封面畫完的固執,看似不合時宜,卻恰恰是它最稀有的地方。他守住的,不只是一本雜誌的版面,而是一種「這是我親手做的,我為它負全責」的姿態——在署名日漸模糊、責任日漸稀釋的今天,這份姿態本身,就是一種安靜的抵抗。

一錢五厘,一枚明信片的郵資,幾乎沒有重量。二戰中日本曾用這個數字丈量人命,彷彿一條命就這麼輕,用完再補一個便是。花森安治用三十年,固執地證明了相反的事:一戶人家的一只湯鍋、一雙襪子、一台暖爐,值得有人替它反覆測試。那生活的風景,至今仍在門後那間不許人偷看的小房間裡,一筆,一筆,被一雙人手繼續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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