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淚,能設計嗎?
從資生堂海報,到德古拉的血紅鎧甲,石岡瑛子如何把身體變成設計的畫布,又為生成影像時代留下一道最難的題。
昭和四十一年(1966)夏天,東京街頭反覆發生一樁離奇的失竊案:被偷走的是資生堂「太陽に愛されよう」夏季化妝品的海報。攝影師橫須賀功光的鏡頭裡,十八歲的前田美波里俯臥沙灘,泳裝襯著蜜褐肌膚,眼神直視前方。她沒有當時廣告裡慣見的、楚楚可憐如洋娃娃的嬌態。海報貼出去,竟一張張被人從牆面與車站扯下來,帶回家。
這張海報的美術指導,是資生堂宣傳部裡少數的女性之一。她時年二十八歲,五年前走進面試間時,開口便要求和男性一樣的工作與待遇。她叫石岡瑛子。多年以後,人們會在葛萊美、奧斯卡與坎城的名單上看見這個名字。但那個夏天,她先讓一具健康、有意志的身體,對被規定好的女性形象說了不。那個「不」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宣言。
一頁屬於她的日本設計史
石岡瑛子一九三八年(昭和十三年)七月十二日生於東京。父親石岡富緒也是平面設計師,父女餐桌上的談話常與設計有關。她就讀東京藝術大學期間,適逢一九六〇年「世界設計會議」在東京舉行。來自各國的設計師主張:設計是向社會發出的訊息。這句話替她定下了往後一生的方向。
一九六一年,她進入資生堂。一九六五年,她以九張一組、虛構成學術會議的《研討會:現代的發現》(シンポジウム:現代の発見),獲得日宣美展最高賞。媒體藝術先驅山口勝弘在作品裡看見「科學家的眼睛,外科醫生的手」。幾何抽象只是起點,策展人藪前知子說得準確:讓抽象的形「通上血」,才是石岡個性的核心。
一九六八年,反戰與解放運動撼動世界,她做出《POWER NOW》:橫須賀功光拍下像緊握拳頭般的肉體,印在金屬紙上。兩年後,她離開資生堂,並為大阪萬博設計官方海報。有人問,海報若被撕掉怎麼辦?她答:「不會生氣。反正我也沒有全面肯定萬博。」
七〇年代初,她遇見企圖把 PARCO 打造成文化聖地的增田通二。她起用的不是甜美偶像,而是多明妮克・桑達、費・唐娜薇與具有強烈個性的非洲女性。她描繪自由、獨立、為自己而活的女人。一九七五年的文案「不要看裸體。成為裸體」(裸を見るな。裸になれ。)使時尚不再只是衣服,而是一種主體的活法。
一九七九年,她讓費・唐娜薇在十五秒廣告裡安靜吃完一顆蛋,最後只留一句:「This is Film for Parco.」石岡後來說,那是她對「廣告是什麼」給出的完整答案。替角川文庫翻案時,她則要把知識階層創造的知性「化石化」,讓文庫本走出書齋,成為年輕人可帶著走的媒介。七〇年代的日本平面設計史,有一整頁是屬於她的。
畫布是肉身
如果要替石岡瑛子畢生的作品找一條線索,那條線索就是身體。從資生堂海報的蜜色肌膚、《POWER NOW》的拳頭,到後來德古拉彷彿把肌肉直接披在身上的血紅鎧甲,她反覆追問:一具身體還能成為什麼?她的答案,是以人的身體為畫布,展開尚未被想像的可能。
她替自己立下三個標準:Original(獨創)、Revolutionary(革命)、Timeless(超越時代)。三個詞聽來像口號,對她卻是日復一日的自我拷問。她厭惡「二番煎じ」——炒冷飯,越是沒做過的工作,越覺得有魅力。一九八〇年,她察覺自己可能落入重複,便以「想把一切歸零」為由搬到紐約,用十五個月重新校準自己。
一九八三年,她把在日本的工作編成《EIKO by EIKO: Eiko Ishioka, Japan’s Ultimate Designer》(日文版題《石岡瑛子風姿花傳》),親自寫作、編輯,在日美出版,把它當成走向世界的名片。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被這本作品集吸引,一九八六年將《TUTU》的視覺交給她。石岡認定,封面只該留下他的「面具(臉)」與「手」,並請攝影師爾文・潘(Irving Penn)掌鏡。這件作品為她贏得一九八七年葛萊美最佳專輯包裝獎(Best Album Package)。設計是「敘說自我的語言」;她在別人的專輯上,反而把這句話說得最清楚。
科波拉請她為《吸血鬼:真愛不死》(Bram Stoker’s Dracula)設計服裝時,看中的正是她的局外人立場。她拋開獠牙與黑斗篷的傳統印象,造出血紅長袍、彷彿剝去皮膚的肌肉鎧甲,以及以克林姆《吻》為題的金色棺衣。這些交纏東西方意象的服裝,為她贏得第六十五屆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
然而她工作的狀態,卻是一個安靜的畫面。與塔森・辛(Tarsem Singh)合作《入侵腦細胞》(The Cell)時,她在前期一口氣傳真六十四張構想圖。東京都現代美術館在爲她舉辦的回顧展中,在展覽解說中記下這麼一段:「那些草圖,是她不看參考資料,先把腦中影像傾倒出來,再逐一賦予形體。這些從傳真機吐出來一張張的草圖,就是她所謂的血、汗、淚,最不浪漫、也最誠實的樣子。」
她也不將日本浪漫化,更不把手工當作通往美的唯一途徑。早在資生堂時期,她便說自己無意只為少數菁英服務。她一生面對的是大眾。這與柳宗理的「匿名設計」恰好站在兩端:柳宗理讓作者隱身,物件回到無名的手;石岡則要在千人的協作裡,仍留下如同一個人發出的聲音。兩種立場都成立,也都對「作者」做出了最誠實的詮釋。
在她身上,日本與西方失去邊界
石岡最迷人的地方,是讓「日本」與「西方」在自己身上失去邊界。她為百老匯《蝴蝶君》(M. Butterfly)設計舞台與服裝——那是一齣拆解西方男性對東方與女性幻想的戲。她用一道近似莫比烏斯環的斜坡,讓演員在觀眾死角消失又出現;「看不見的地方正在發生什麼」,才是幻想的源頭。這件作品使她同時獲得東尼獎舞台設計與服裝設計提名。
她替歌劇《忠臣藏》安排現代上班族在高爾夫練習場揮桿,與持刀武士交錯;戲服依歷史證據製作,舞台卻抽象得近乎留白。她為荷蘭國家歌劇院的華格納《尼伯龍根的指環》造神,以「一枚布」作為優雅神祇的服裝起點。二〇〇八年北京奧運開幕式,在張藝謀執導、當代藝術家蔡國強推薦下,她統籌了近兩萬套演出服裝。無論歌劇、電影或體育盛典,文化對她而言始終是材料,不是疆界。
一九九〇年,JAGDA 的「廣島呼籲」選中她製作反戰海報。她與插畫家 Charles E. White III 合作,以受米老鼠啟發的「X 像」遮住雙眼,警告人們不要再次把頭別開。作品隨即遭迪士尼總部質疑侵權,最後以限制展示方式收場。和平祈願撞上版權高牆,正提醒我們:跨越邊界並不浪漫,它總伴隨權力、制度與代價。
另一道邊界來自故鄉。她為保羅・許瑞德的《三島由紀夫傳》(Mishima: A Life in Four Chapters)擔任美術指導,作品在坎城獲最佳藝術貢獻獎;但原定的日本上映因三島遺族意向等因素取消。石岡在自傳裡寫,事件後日本社會的隨聲附和,是促使她決意離開故鄉的原因之一。文化在她手裡是河流,不是城牆;而河流之所以重要,正因它必須穿過阻力。
為什麼是現在重讀她
石岡瑛子於二〇一二年一月二十一日因胰臟癌辭世,享年七十三。她的多數私人檔案分藏於 UCLA 圖書館與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檔案機構。二〇二〇至二一年,東京都現代美術館舉辦大型回顧展「血、汗、淚,能設計嗎」,與其後的巡迴展與 PARCO 廣告史展,讓七〇年代那些海報重新回到人們眼前。
為什麼此刻仍要重讀她?因為我們進入影像可以大量生成的年代。輸入幾行字,便有無數張「夠好看」的圖像湧出。石岡的一生偏偏站在另一端:她堅持做「誰都沒見過的東西」,也堅持在龐大協作裡保留一個人的判斷。對她而言,作者的獨特性不在於它風格標籤,而是願意為每個選擇負責。這一點,比任何新工具都更難被自動化。
這並不是拒絕技術。她為鹽湖城冬奧選手設計禮儀服時,採用受摩爾佛蝶翅啟發、不靠染料而以光學結構顯色的 Morphotex;又設計繭形的「COCOON」,讓選手在上場前的靜默時刻收攏心神。為太陽劇團設計戲服,她也動用當時尚未量產的轉印膜,只為造出看起來很危險的效果。她問:「運動的主題,不正是革新本身嗎?」她要的從來不是回到手工,而是無論工具怎麼變,最後那個署名,都要對得起血、汗、淚。
尾聲
那張被人從東京牆上一張張揭走的海報,並沒有留在一九六六年。它只是石岡瑛子替身體發出的第一聲。
生命最後一年的訪談裡,她說:「與其說是在工作,不如說,我一直走在一趟很長很長的創造之旅上。」她過世後,與塔森・辛合作的最後一部電影《魔鏡,魔鏡》(Mirror Mirror)上映,片尾留下:「In loving memory of Eiko Ishioka。」
而旅途真正的起點,藏在她高中畢業時做的一本英文繪本裡。那是她的第一件作品。書中名叫「えこ」的女孩寫下願望:走遍全世界,吃遍好吃的東西。願我的夢想成真。
那個女孩的夢,後來一項也沒有落空。
主要資料來源
1. 東京都現代美術館,〈Eiko Ishioka: Blood, Sweat, and Tears — A Life of Design〉展覽解說(藪前知子,2020)。〔Tier 1〕
2. 資生堂企業資料/Shiseido Gallery,「太陽に愛されよう」1966 夏季化妝品廣告(美術:中村誠、平面:石岡瑛子、攝影:橫須賀功光)。〔Tier 1〕
3. Recording Academy(GRAMMY.com),Eiko Ishioka — Awards & Nominations(TUTU, Best Album Package, 第 29 屆/1987)。〔Tier 1〕
4. Academy of Motion Picture Arts and Sciences,Bram Stoker’s Dracula 服裝設計與第 65 屆獎項資料庫。〔Tier 1〕
5. Festival de Cannes,Mishima: A Life in Four Chapters(1985,最佳藝術貢獻獎)官方資料。〔Tier 1〕
6. 石岡瑛子,《EIKO by EIKO: Japan’s Ultimate Designer》(Callaway, 1983);自傳《私デザイン》(講談社,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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