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眼睛與無人渡的海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8 月 25 日
通常是六月五日至七日開山忌前後,在這一年僅有的三天,奈良西之京的唐招提寺會把御影堂的門扉打開。人們排著隊,領一張整理券,走進去,站在一尊八十公分高的坐像前。坐像的顏色到今天仍是鮮活的,且袈裟的褶、鼻梁的線、嘴角那一點難以名狀的表情都還在。只有一處與尋常佛像不同:它的雙眼是閉著的。
據《唐大和上東征傳》記載,這尊像的緣起是一場夢。天平寶字七年(763)春,鑑真的弟子忍基夢見講堂的棟樑折斷,驚醒後認定這是師父將逝的預兆,於是召集同門,趕在老人尚在世時,用脫活乾漆的手法為他造像。那一年五月,鑑真圓寂,享年七十六。一千兩百多年裡,坐像閉著的眼睛沒有再睜開過,卻始終望著它渡海而來的方向。
一句詩,換來一個人的後半生
鑑真(688–763)生於唐代揚州,俗姓淳于。十四歲依智滿禪師得度,住大雲寺;十八歲從道岸受菩薩戒,二十歲入長安,習律宗與天台,成為南山律宗的繼承者。回到揚州大明寺後,為萬餘人授戒,是江淮第一的傳律大師。這麼一位在唐帝國內部已臻頂點的人,本無漂海的理由。
奈良時代的日本,佛教興盛,僧尼卻多是「私度僧」——自己宣布出家,無人授戒,戒律形同虛設。聖武天皇(701–756)想引進傳戒之師,把「十師登壇授戒」的制度立起來。天平五年(733),留學僧榮叡與普照隨第九次遣唐使入唐,花了近十年在中土尋訪適任的戒師,最後找到了大明寺的鑑真。
榮叡與普照當時背負的,是國家佛教尚未補上的制度缺口。他們在陌生的帝國裡輾轉、等待、碰壁,把最好的年歲耗在一件無人保證會成的事上。沒有合法的授戒,日本的僧籍就是浮沙。歷史記得鑑真六渡的壯烈,卻常忘了:若沒有這兩人先來探尋,那六次東渡根本不會發生。
打動鑑真的,是一句詩。此前,日本的長屋王(684–729)曾造千領袈裟贈與唐地僧眾,衣上繡著十六個字:「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寄諸佛子,共結來緣。」榮叡把這故事說給大明寺的僧眾聽。鑑真問,可有人願赴日傳戒?滿座無人應聲,因爲渡海即是拿命去賭。沉默裡,鑑真自己站了起來。「是為法事也,何惜身命。」隨他發願的弟子,有二十一人。
五次未果,把一個明眼人磨成了盲人
發願是一回事,渡海是另一回事。此後十二年,鑑真先後籌畫六次東渡;前五次或因告發、官府阻攔而未能啟程,或已出海卻遭風濤漂流而折返,直到第六次才隨遣唐使船團抵達日本。
第一次東渡是在天平十五年(743)夏。嫌渡海危險的弟子如海,向港口官吏誣告「這些日本僧根本是海賊」,一行人被逐;第二次在次年正月,備妥船隻出海,卻遭暴風,只得退回明州。第三次,惋惜鑑真東渡的人再度密告,榮叡被捕。第四次,改由福州出發,又因弟子靈祐擔心師父安危、向官府陳情阻航,被官吏攔下。
第五次最慘烈。天平二十年(748),榮叡再訪大明寺懇請,鑑真決意再走。六月出航,在舟山群島候風數月,十一月終於向日本進發,卻遇狂風,漂流十四日,被吹到極南的海南島。他在當地滯留一年,修葺寺院、授戒並講律。一年多後,鑑真啟程北返,途經端州時,榮叡病歿。鑑真一度想從廣州轉赴天竺,被眾人勸住。據《唐大和上東征傳》所記,就在這條北返揚州的漫漫長路上,他因暑熱患眼疾,經外國醫師施治後遂失明。
失明的成因與程度,後世說法不一。除《東征傳》所記的暑熱眼疾與醫師施治外,另有長年日曬、海水侵蝕等說。近年也有研究者提出,他抵日時未必已全盲。他抵日時究竟尚存多少視力,現代研究仍有不同判斷;可以確定的是,那雙曾經在長安燈下細讀《四分律》的眼睛,已無法再看清這個世界。
天平勝寶五年(753),遣唐大使藤原清河先答應載他,事情洩露後又拒;副使大伴古麻呂便瞞著清河,把鑑真藏上了第二船。十一月十六日四船齊發,中途第一船觸礁漂往越南,鑑真所乘的第二船幾經風濤,於十二月二十日抵達今鹿兒島縣南薩摩市一帶。翌年二月四日,鑑真一行人抵平城京,日本朝廷遣使迎接,並奉詔將一行人安置於東大寺。同年四月,鑑真在東大寺大佛殿前築壇,先為聖武上皇、光明皇太后與孝謙天皇授菩薩戒,繼而為沙彌四百四十餘人授戒,另有八十餘名舊僧重新受戒。天平寶字三年(759),朝廷把新田部親王的舊宅賜給他,唐招提寺就此開創。
看不見的建築:律,與一雙閉眼
鑑真渡海,究竟渡來了什麼?
不是佛像,不是經卷——那些前人已陸續帶入。他帶來的是「律」,一種看不見的東西。佛家把自我約束的誓願稱作「戒」,把僧團共處的規矩稱作「律」。一個人能否成為真正的僧,不取決於他自己怎麼宣稱,而取決於是否依三師七證的十師制度,由十位合格僧侶共同主持,行過那一套授戒的儀式。戒壇上的十師,不只見證一個人的發願,也以共同在場保證資格與程序。鑑真渡來的,正是這套儀式的正當性。它沒有形體,卻是整座佛教建築的地基。
隨著鑑真東渡來的,還有醫藥與本草的知識。日本醫藥史傳統上把鑑真視為藥物知識的重要傳入者。他也熱心於貧民救濟,把慈悲落實成日常的事務。而他攜入日本的天台宗典籍更是數量可觀,是最澄日後建構天台教學重要的文獻基礎。
脫活乾漆是奈良時代盛行的造像法:以黏土塑出胎型,用漆一層層黏裱麻布成殼,最後掏空內裡,只留一具中空的軀殼。所以坐像本身,就是一件「以無為體」的東西。近年的調查發現:像上所用的麻布,並非新料,而來自實際穿用過的舊衣。於是有研究推測,造像者用的,或許正是鑑真自己的袈裟。若真如此,那麼你在御影堂裡看見的,不只是他的樣子,而是他貼身之物所化成的形。像與人,衣與骨,界線就這樣被漆抹去了。
日本雕塑史上,約十二世紀中葉起,佛像開始出現把水晶片嵌入眼窩的玉眼技法——現存有紀年的最早例,是久安七年(1151)長岳寺的阿彌陀三尊像;至鎌倉時代,運慶一系的慶派佛師又進一步發展了它的表現力。再往前追,定朝的和樣造像,眼是半開的雕眼,垂視眾生。在中世以後的部分佛像裡,玉眼把禮拜關係由「觀看神佛」推向「被神佛看見」。唯獨這一尊,眼是闔的。它不看你,卻讓你無法不看它。閉眼在肖像雕刻裡本是罕例,忍基之所以這樣造,或許只是忠實於失明的事實——而這份忠實,把「看不見」變成了一種在場的方式。
不妨想像忍基造像的那個春天。師父的眼睛早已看不見,時日也將盡。弟子們能為他做的,不是治好那雙眼,而是把他此刻的樣子一寸一寸留下來。他們沒有為老人補上一雙睜開的、圓滿的眼,而是讓這份不加修飾的選擇,成爲一種更近於愛的忠實。
天平的脊樑
而鑑真身後留下的,也不只是一尊像。在他圓寂後,由如寶等門人續成的正面七間、以一列前柱撐起深簷的唐招提寺金堂,是今日追想天平氣象的最佳場收。堂內供奉高逾三公尺的盧舍那佛坐像,與那尊御影堂的坐像同以脫活乾漆造成——一佛一僧,一睜(半垂)一閉,共守著同一座伽藍。
而金堂屋頂那道舒展的屋脊,正是井上靖《天平の甍》書名的所指:「甍」可指屋脊、脊瓦,也可泛指瓦屋面。以屋脊喻鑑真,取的正是那層象徵——他之於天平文化,如屋脊之於一整座殿宇,看似只是最高處的一道稜線,卻定義了底下全部空間的走向。一個外來者,成了本土文化最高位的領袖。渡來之物一旦被真心承接,便不再是客,而成了主人自己輪廓的一部分。
風月同天
一千兩百多年後,這句繡在袈裟上的舊詩,忽然又回到了人們口中。二〇二〇年初,新冠疫情蔓延,日本青少年育成協會向中國湖北省捐贈口罩,在標籤上印了「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八個字。許多人是在那一刻,才第一次讀到長屋王與鑑真的故事。一句詩曾把一個唐僧送過海,一千兩百多年後,又替兩個鄰國,感受到天涯若比鄰的暖意。
正因如此,鑑真的例子才值得記住:跨越從來不是抽象的立場,而是有人真的上了船。他六次動身,五次被浪、被人、被自己的弟子擋在岸上,最後盲著眼、藏在別人的船艙裡,最終才抵達目的地。而他要送的,不過是一套讓陌生人得以彼此信任的規矩。
尾聲
一年三天,御影堂開門。其餘的日子裡,人們能看見的,是二〇一三年完成的一尊複製像,安放在御影堂西南的開山堂。真身則靜靜在暗處闔著眼。
十九世紀中葉,開山堂曾遭祝融,寺僧與信眾冒險把這尊像從火裡搶救出來。在他們心裡,鑑真並未真的死去,他只是閉著眼,仍活在這具中空的殼中。那雙眼睛看不見奈良的四季,看不見門外排隊的人,看不見一千兩百年來換了又換的面孔。但它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那片他用十二年、用一雙眼睛換來的、終於渡過的海。
延伸閱讀
淡海三船《唐大和上東征傳》(安藤更生校註本,收於《日本古典文學大系》,岩波書店)
井上靖《天平の甍》(新潮文庫,1957年初版;繁體中文版《天平之甍》)
安藤更生《鑑真》(人物叢書,吉川弘文館)
石田瑞麿《鑑真——その戒律思想》(大藏出版,1974)
東野治之《鑑真》(岩波新書,2009)
王勇《鑑真和上はなぜ海を渡ったのか——中国から見た日本》(相關講演與論文,浙江大學)
本文主要參考資料
真人元開(淡海三船)《唐大和上東征傳》(安藤更生校註本,岩波書店;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本併核)——八世紀事件之核心早期史料,本文凡東渡經過、長屋王繡文、失明、船團、迎接與授戒諸事,均以此為主要依據。
石田瑞麿「鑑真」(《日本大百科全書》)、堀池春峰「鑑真」(《改訂新版 世界大百科事典》)、《山川 日本史小辞典》、《ブリタニカ国際大百科事典》(コトバンク所載/檢索日 2026-08-21)——生平時序、授戒人數、大伴古麻呂密載、天台典籍等之辭典級佐證。
コトバンク「栄叡」(檢索日 2026-08-21)——榮叡卒年多作749年,史料紀年另有異說。
唐招提寺官方網站「鑑真大和上」「金堂」「御影堂」「伽藍と沿革」「開山堂」(toshodaiji.jp/檢索日 2026-08-21)——機構性二手資料,用於現況、典藏、建築沿革與如寶等門人續建金堂之記述。
国土交通省 観光庁「地域観光資源の多言語解説文データベース:唐招提寺 鑑真和上坐像」(mlit.go.jp/檢索日 2026-08-21)——脫活乾漆、舊衣推測、閉眼、十九世紀火災搶救與2013年模造像。
東大寺「戒壇堂」解說、及僧尼令與受戒制度相關辭典解說——鑑真以前的國家僧尼制度背景,與三師七證十師制度之構成。
長岳寺「阿彌陀三尊像」解說及文化廳文化財保存修理相關資料——玉眼技法之現存最早紀年例(久安七年/1151)與其於鎌倉期的發展。
唐招提寺「開山忌舎利会・御影堂特別公開」公告(2026年為6月5–7日;年度日程或有調整)。
日本青少年育成協會捐贈說明及相關報導(2020年)——「山川異域,風月同天」印於捐贈標籤之可核實主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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