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墟到群島——磯崎新,把未來想成遺跡的人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9 月 1 日
一、焦土:少年的夢土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深夜,日本大分市的上空先亮起了照明彈。三十架 B-29 隨後分批劃破夜空,約六千發燒夷彈向市中心投擲,燒了一個半小時。翌日,街廓已燒成灰燼,站在大分車站前,一眼便能望見浜町方向的海。
那一夜,有個少年再過七天就滿十四歲。他叫磯崎新,生在大分,也在那裡第一次看見一座城市失去形狀——屋頂、牆、街道,連人走路的方向感,都一起灰飛煙滅。那片焦土,是他生平看見的第一個「斷面」:城市被硬生生切開,露出內部的肌理。往後六十餘年,他對建築、都市與歷史的全部思考,都從這個切口開始。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磯崎新在沖繩辭世,享年九十一。三年後,日本國內第一場身後大型回顧展,在他親手設計的水戶藝術館現代美術畫廊揭幕,展名叫「作為群島的建築」。從廢墟到群島,中間隔著的不是一條筆直的風格演進,而是一生對「完成」的懷疑:如果城市終將損壞,一個建築師到底能承諾什麼?
二、切斷:在代謝的年代,他把城市澆成化石
一九五四年,磯崎自東京大學工學部建築學科畢業,進入丹下健三的研究室。丹下那一代人,把現代主義與戰後重建融合在一起:廣島和平紀念公園、代代木國立競技場,都相信建築能替一個國家重新建立時間感。磯崎受教於這份雄心,卻沒有打從心底信奉它。
一九六〇年的世界設計會議上,一群年輕建築師舉起「新陳代謝」(Metabolism)的旗號,主張城市應該像生物一樣生長、更新、代謝。磯崎當時是丹下研究室的一員,與這群人往來密切,卻始終沒有加入。
同一時期,他提出《空中都市:新宿計畫》:把城市想成一棵巨大的樹,樹幹是支柱,枝葉是空間。地面上豎起多根巨大的混凝土核心筒,內部容納電梯、樓梯與電力、給排水等基礎設施;核心筒之間再以桁架(Truss)橫向架起空中平台,把辦公、住宅與公共設施都搬上去。城市因此不必再擠在地面,而是在半空長出一片全新的「人工大地」——既不動既有的街廓與交通,又能像生物一樣繼續增殖、變形。
一九六二年的《孵化過程》,卻已明顯看出他的轉向。那件作品不是一張畫,而是文字、拼貼與參與式裝置的合體。一張東京空拍照被鋪開,觀眾隨手把釘子敲進去,再用彩色電線把釘與釘連起來;網絡愈連愈亂,最後,磯崎將液態石膏澆灌其上,讓這座仍在生成的城市,當場凝固成一片慘白的化石。磯崎看見的是:任何增殖,都可能在某一刻被切斷。建築師無法預先統治城市,他能做的,只是在混亂的生成裡,事後取下一個斷面。
一九七〇年的大阪萬博,他把這個分歧搬上了舞台。會場由眾多建築家協作,丹下健三任設計監修,磯崎新負責祭典廣場的演出裝置,做出兩具巨大機械。據記載,開幕當天他本該親自操作全場,卻在前夜忙到腰痛發作,動彈不得地癱在旅館床上。那場高唱「人類的進步與和諧」的慶典,它的機械設計者缺席了。
而真正被記住的一幕,是岡本太郎讓「太陽之塔」硬生生刺穿丹下的鋼構大屋頂——像一件無法被收編的異物。學界近年也以「祝祭與廢墟」重讀這場萬博。磯崎事後坦言,他在萬博悟到的,是一種運動的喪失。那些為了製造未來感而堆起來的華麗裝置,一旦慶典散場,就只剩空盪的骨架。他在進步的最高潮,先一步看見了它成為廢墟。
後來被反覆繫在他名下、廣為流傳的那句「建築,是明日的廢墟」,即使找不到可逐字追溯的原始出處,也準確地說出了他的立場:不是頌揚毀滅,而是拒絕把未來偽裝成永恆。
三、斷面: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一九六三年,磯崎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三年後,舊大分縣立大分圖書館完成。這一棟從故鄉焦土上長出來的建築,也是一句故意沒有說完的話。清水混凝土的牆外,巨大的中空樑露出截斷的剖面,像手臂伸向一棟尚未存在的建築。那是「過程計畫」的痕跡:建築不是封了口的作品,而是允許擴張、轉向、甚至半途停下的程序。
這座圖書館一九六七年獲日本建築學會獎,二〇二二年十月三十一日登錄為有形文化財,就在他辭世前不到兩個月。它的三樓如今設有「磯崎新建築展示室」,常設陳列他的模型與圖稿。六十年過去,外牆那些宣告「還可以繼續」的斷面,一根也沒有接續下去。它們沒有失敗,也沒有完成,只是把時間本身收進了建築——像一句話說到一半,就此定格。
同樣的邏輯,在一九七四年的群馬縣立近代美術館裡換成更冷的幾何。全館以邊長十二公尺的立方體框架反覆堆積為基本結構,空間可以流動,也可以增殖;一九九四與一九九八年的兩次增建,沿著這套語法長了出去。一九八六年落成的洛杉磯現代美術館(MOCA),則成為他在海外的第一件重要建築。從大分到群馬,再到洛杉磯,他輸出的不是一套「磯崎風格」,而是在不同的地點,重新問同一個問題:形式如何保持清醒,不把自己誤認成終局?
四、空的中心:把紀念碑挖空
一九八三年落成的筑波中心大樓,是磯崎後現代語彙最清晰的表達。廣場的圖案常被解讀為對羅馬市政廳前、由米開朗基羅設計的那座廣場的反轉。原作高踞山丘,以騎馬銅像組織起權力的中心;筑波的廣場卻向下沉降,正中央不是英雄,而是一窪水,一個空缺。它不是對古典的虔誠複製,而是把建築史當成材料,先借來,再故意錯置。
法國思想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曾把東京讀成一座擁有「空的中心」的城市:皇居坐落地圖正中,卻不可穿越。筑波的下沉廣場,彷彿把這個觀察砌成了石頭——權力的位置被挖空,意義不再由一尊英雄、一種風格所壟斷。
這個空掉的中心,在磯崎手上不只是一個造型遊戲,幾乎是一則關於日本的寓言:一個把最高權力供在正中央、卻讓它成為不可見、不可觸的國度。他沒有去填滿那個中心,也沒有去神化它;他只是把它照原樣挖開,讓所有人看見,那裡本來就是空的。
這也解釋了磯崎為什麼不停地在變化。對他而言,所謂「手法(しゅほう)」,不是打造一個一眼可認的標誌,而是讓建築無法安穩地凝結成一尊偶像。一九八五至八六年的東京都新都廳競圖,丹下以雙塔方案勝出,聳立於新宿至今;磯崎交出的,卻是一個低伏、水平、刻意不向上紀念碑化的方案,然後落敗。後來有人稱之為一場「確信犯式的敗北」。當所有人都期待首都的權力向天空升高,他偏把中心拉回地面。
五、間與群島:文化不是本質
一九七八年,他在巴黎的裝飾藝術博物館(Musée des Arts Décoratifs)策劃《間:日本的時空間》大型展覽。「間」在日文裡幾乎無法翻譯:它是兩根柱子之間的空,是兩個音之間的寧靜,是此刻與下一刻之間那段還沒被填滿的時間。西方習慣把空白當成有待填滿的欠缺,磯崎卻讓它站上主位。
那不是把「間」翻成一個乾巴巴的名詞,而是讓觀眾穿梭於聲音、身體、光線、布料與建築之間。作曲家武滿徹與服裝設計師三宅一生也加入了共同創作的行列。例如三宅一生「一塊布」的理念所創造的、布與身體之間的餘裕,正是一種「間」。在那場展覽裡,真正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件物,而是物與物之間、被小心保留下來的距離。展覽此後巡迴紐約、休士頓、芝加哥、斯德哥爾摩與赫爾辛基,一路辦到一九八一年。
到了晚年,磯崎為這種不服從單一中心的世界,找到另一個名字:群島。磯崎在《建築中的「日本性」》裡寫道,在全球化之下,各地文化會沉澱成一座座「島」,世界於是成為無數島的集合。但島不是孤立的,它由地殼、海流、沉積與時間塑成;島與島互望、彼此相連,卻不必臣服於一塊大陸。這也是磯崎談「日本性」時最鋒利之處:他不相信有一個純粹的日本,靜靜等在那裡供人繼承。每一次所謂「日本的形式」,都是在外來的衝擊、翻譯與誤讀下,被重新生成。
六、回到廢墟:建築不是永恆的同義詞
阪神大地震一年後的一九九六年,磯崎新擔任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日本館的策展人,以「亀裂」(裂縫)為題,把二十噸以上的神戶震災瓦礫運進展場。攝影家宮本隆司的黑白照片覆滿牆面,建築家石山修武的聲音裝置散落其間,播放地震剛過時的電視與廣播;另一位出展者宮本佳明本人就是災民,自宅在那場地震裡被判定全毀。那一屆,日本館奪下金獅獎。磯崎為此寫道,一座城市殘酷的廢墟,正精確地呈現了今日日本建築的現狀。
二〇一九年,八十七歲的磯崎終於獲得普利茲克建築獎的肯定。評審的致辭中沒有用一種風格來定義他,反而稱許他不靠模仿,在東西方之間開闢出新的路徑,並肯定他的建築「至今仍拒絕被分類、始終在演變」。這或許正是這個獎遲來的原因:要表揚一個終生拒絕成為某一種樣子的人,連獎項本身都得先放棄那個最制式的評判標準。
我們正活在一個不斷製造永久幻覺的時代。照片存進雲端,模型生成無數版本,城市以更新之名反覆拆除。我們比任何時代都更擅長生產「看起來不會消失」的東西,也因此比任何時代都更容易忘記——它們其實全都在消失。磯崎的提醒沒有過時:承認一件作品終將成為遺跡,不是悲觀,而是責任。唯有知道一切都只是暫時建立起來,人才會更慎重地決定什麼值得佔用這片土地、這些材料、這些金錢,以及後人的時間。
尾聲:島與島之間
水戶那場回顧展的一角,掛著一張小小的水彩。二〇〇〇年十二月,年近七旬的他,在旅途中畫下雅典衛城的帕德嫩神殿——斷柱、殘簷,石頭被時間慢慢侵蝕。一個曾把未來想成廢墟的人,到老仍坐在真正的廢墟前寫生。他畫得很慢、很輕,像是並不急著完成。因為他早就知道,那些石頭,本來就不打算被誰完成。彷彿要再確認一次:他少年時在大分看見的那片灰燼,並沒有騙他。
那個少年,最後把一生蓋成了許多座島。大分、群馬、筑波、洛杉磯、巴塞隆納、水戶——島與島之間,隔著海,也隔著那道「間」的空隙。它們不組成帝國,不宣稱永恆,只在各自的位置上暫時浮現。總有一天,混凝土會裂,鋼會鏽,名字也會沉下去。而建築的尊嚴,或許不在於戰勝這個結局,而在於明知如此,仍願意為一段有限的人生,劃定一處值得停留的空間。
延伸閱讀
磯崎新《建築における「日本的なもの」》(新潮社,2003;英譯 *Japan-ness in Architecture*, MIT Press, 2006)
磯崎新《磯崎新建築論集》全八卷(岩波書店,2013–2015)
宮本隆司《建築の黙示録》(平凡社,1988;含磯崎新〈廃墟論〉)
暮沢剛巳〈大阪万博における祝祭と廃墟——丹下健三と磯崎新〉(藝術學關連論考,2025)
水戸芸術館現代美術ギャラリー編《磯崎新:群島としての建築》展覽圖錄(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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