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源的三三與中和——一枚黑石如何改變日本棋界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9 月 8 日
旅館裡的三顆黑石
一九三三年十月十六日,東京京橋的一家旅館裡,一位十九歲的少年在棋盤角落落下第一手。那一點叫「三三」:從角落沿著兩條邊各往內數,第三條線交會的地方。規則並不禁止這一手,它冒犯的是本因坊門下對開局的成規——本因坊是自江戶時代傳承下來的圍棋家門。少年名叫吳清源,來自中國福建,當時是五段。坐在他對面的本因坊秀哉,是當時日本棋界唯一的「名人」,也就是棋界最高的稱號。
第三手,吳清源下「星」:角落裡從兩邊各數第四線的交點,棋盤上印有黑點做記號的位置。第五手,下「天元」,棋盤正中央那一點。三三、星、天元,三枚黑石把角落與中心放進同一幅構圖。許多年後人們仍記得那一天:一個外國少年,用三顆石頭,讓整個日本棋界重新審視習以為常的落點。
三三貼近角隅,能較快把角落守穩,代價是往外發展的餘地變小。它的問題不在於「讓得太多」,而在於這一手換來的實地——已經確定算作自己的地盤——能否抵得過外圍失去的機會。
從北京到東京
吳清源生於一九一四年,福建福州人。幼時隨家北遷,在北京長大,七歲由父親啟蒙學棋,少年時已展露過人才華。段祺瑞曾接濟這位少年棋手,一家人的生活因此暫時有了依靠。對那時的吳清源而言,棋不只是天分,也是通往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一九二八年,十四歲的吳清源東渡日本,入瀨越憲作門下。促成這趟旅程的,還有大倉喜七郎、犬養毅等人的協助。次年,他獲准直接列為三段。一個異鄉少年,就這樣一步步走近日本職業棋界的核心。
新布石:不是推翻,而是重新衡量
真正撼動棋界的,是「新布石」。一九三三年,吳清源與木谷實一同探索新的開局方法。布石,是開局階段在全盤配置棋子的構想;定石,則多指局部交鋒中經過反覆研究、公認合理的固定下法。兩人挑戰的是開局該怎麼分配手數,怎麼衡量實地與勢力——實地是已到手的地盤,勢力是尚未成地、卻對周圍有影響力的棋形。
兩人的方向不盡相同。木谷較重視勢力與棋子的高度,也就是離邊線較遠、朝向中央的落點;吳清源更看重迅速安頓一角,把手數用到別處。三三值得嘗試,正是因為這種速度感。所謂全局,不必每一手都往中央走;有時先把一角安頓好,才有餘裕顧及遠方。
一九三四年一月,平凡社出版木谷實、吳清源與安永一共同署名的《圍棋革命・新布石法》。新布石從職業對局走進棋書,也在業餘愛好者之間流行起來。這是吳清源對日本最具體的影響之一:他改變的不只是高手的勝負,也包括普通棋迷學習開局的方式。
不過,後來的棋並沒有把舊布石一筆勾銷。日本棋院的棋史指出,戰後的布石吸收了新布石的優點,也保留舊布石的長處。創新留下的,未必是一套永遠正確的答案,而是一種願意重新衡量答案的習慣。
兩目之差與一場爭議
回到秀哉那盤棋。對局從一九三三年十月下到翌年一月二十九日,分十四個對局日進行,最後執白的秀哉以兩目勝出。目是圍棋計算勝負的單位,棋盤上一個交叉點算一目;兩目,是極小的差距。當時尚無封手制度,執白的秀哉握有「打掛」之權,可以隨時暫停未完的對局,日後續弈。
白棋第一百六十手是一步妙著,後來引發爭議:這一手是否出自秀哉門下弟子的研究?這裡需要保留疑問,也需要把時間說清楚。吳清源在回憶中談到,一九四八年瀨越的一番話經報紙刊出,才掀起那場著名風波。至於封手——暫停對局時,把下一手寫在紙上密封,讓對手與外人都無從事先得知——日本棋院把一九三八年秀哉與木谷實的引退碁,也就是秀哉的退休紀念對局,列為首次採用的場合。這幾件事相隔多年:對局在一九三三年,封手首次採用在一九三八年,爭議要到一九四八年才爆發。因此不能說,是這一盤棋迫使日本棋界立即修改了規則。
十番碁:打入的重量
從一九三九年的鎌倉十番碁開始,到一九五六年,吳清源在與一流棋士的系列對抗中建立了極高的地位。十番碁以十局為一組,部分系列中途即告中止。「打入」的壓力在於,一旦勝差達到約定門檻(通常為四局),雙方的「手合」——對局時的先後手條件——便須調整。這不是段位被取消,而是對戰待遇改變。
例如木谷實,前六局一勝五敗落居下風,手合便由「分先」改為「先相先」。分先是雙方輪流執黑,地位對等;先相先則是三局裡有兩局執黑。在沒有貼目的年代——貼目是終局時為補償黑棋先行之利而給白棋的目數——先行的黑棋具有優勢。需要更有利的條件才能與對手競爭,對頂尖棋士的聲望自然是壓力。各次對抗並不全以同樣方式結束,不能把名單上的每個人都寫成一律降了同一級。
藤澤庫之助尤其值得多看一眼。一九四二至四四年的第一次十番碁,他以六勝四敗勝過吳清源,但條件是藤澤「定先」,也就是十局全部執黑。其間藤澤升上九段,手合回到對等,兩人再戰兩次,他又先後被打至先相先、定先。這些成績足以呈現吳清源的強大;至於他是否「記著這筆帳」,不是勝負紀錄能回答的問題。
棋盤走進文學
讀賣新聞把這些對局帶到讀者面前,棋盤也進入了文學。坂口安吾留下一九四八年岩本薰與吳清源十番碁的觀戰記,並寫下〈吳清源〉。他眼中的吳清源,不只有技藝,也有勝負時的嚴峻與信仰生活的複雜。新潟市「安吾風の館」的展覽資料,仍保存著這段交會的痕跡。
所以,說吳清源影響了日本文化,得先指出影響發生在哪裡——在報紙、棋書、文人觀戰記與讀者的日常閱讀裡。他成為作家思考技藝、勝負與人的一個具體對象。這比籠統說他改變了整個日本的精神,更能讓人看見一枚棋子如何走出棋盤。
這份獨走裡,也有知己。木谷實正是當年與他並肩探索新布石的人,後來又以授徒深刻影響日本棋界。吳清源同樣沒有只留在孤峰上:他的門下有林海峰、芮迺偉;林海峰在一九六五年擊敗坂田榮男,二十三歲便取得日本名人頭銜。兩人的道路各有重心,卻都把棋傳給了後來的人。
中和:晚年的尺度
吳清源晚年,把自己的理想說成「中和」。
他的自述把這個詞連到中國古典、陰陽思想與精神修養。在棋盤上,他重視的是每一顆棋子的作用如何彼此配合,下一手該放在何處,才能照顧整盤的關係。他研究「六合之棋」;六合,指東西南北與天地。那是他理解棋的尺度,也是他尋求調和的語言。
但「中和」不是不要計算,也不是刻意把勝負維持在平手。角地、中央、攻擊、退讓,都得回到具體局面衡量。放棄一角,有時換得全盤的主動,有時只是一筆不划算的交換。若把這套思想寫成「不爭實地便能勝」,就又把探索變成了教條。
如今回看,一九三三年那三手「三三、星、天元」,確實容易讓人聯想到他晚年的全局觀。但這是回望時看見的呼應,不能當成十九歲的他已經留下的思想宣言。新布石與六合之棋之間隔著漫長的研究歲月,兩個字抹不平一生的演變。
它也可以讓人聯想到日本美學所談的「間」:不只看物件本身,也看彼此之間的距離。不過,這只是閱讀上的比較。沒有足夠證據說吳清源的中和源於「間」,或因而改變了日本美學。棋子之間的關係可以啟發我們,毋須被說成整個民族共有的思想。
國籍與信仰的曲折
棋盤之外,吳清源的歸屬遠不如他的落子清楚。一九三六年,他歸化日本,使用「吳泉」之名;戰後國籍又有變動,後來持中華民國國籍,一九七九年再次歸化日本。幾次轉折,把國家、家庭與職業生活纏在一起。這份複雜,不能用「一生沒有國籍」一語帶過。
戰爭前後,他也深深投入宗教。一九四〇年代參與的教團名為「璽宇」,「璽光尊」是教主的稱號。這段經歷曾使他遠離棋壇活動,但一九四六年起,他已恢復與橋本宇太郎的十番碁。信仰與競技有一段時間彼此交錯,並非一條離開四年、再重返棋盤的整齊直線。
讀這一頁,既不必把天才供成不會犯錯的神,也不必用「神童迷路」匆匆替他的信仰下結論。對一個把精神修養看得極重的人,勝負以外的追尋,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把鏡頭拉遠,吳清源的一生,是一條更長的河流中的一段活水。圍棋從中國傳到日本,經歷長久的制度與技藝積累;然後一個中國出生的少年渡海,在日本棋人的支持與競爭之中,成為推動現代圍棋的重要人物。他帶來改變,也被這片棋壇成就。
棋子在棋盤上沒有國境,棋道在人間也一樣:它是一條河,不是一堵牆。但河所流經的土地,從不缺少戰爭、偏見與制度。吳清源恰好站在水流最急的匯流處。他留下的,不是國境已然消失的證明,而是人仍可能跨過它,交換一門技藝的經驗。
八十多年後,機器的三三
二〇一六年三月,首爾。AlphaGo 與李世乭對弈五局,四勝一負。今年,距那場對局恰好十年。此後,機器的下法促使棋手重新檢查不少熟悉的判斷。
其中受到注意的,是開局很早便侵入對手星位下方的三三:對手已在角上的星位落子,機器卻直接鑽進它下方的三三點。這與吳清源在空角——尚無任何棋子的角——直接占三三,是不同的局面。二〇一七年,DeepMind 對新下法的說明,明確談到這種早期三三侵入;同年柯潔與 AlphaGo 交鋒時,也採用了三三開局。兩種下法都涉及角部效率,卻不能因落點同名,就說機器重演並證明了一九三三年那盤棋。
更不能說,AlphaGo 用算力窮舉出了「中和」。它依靠神經網路、搜尋與學習評估落子,並未窮盡圍棋所有可能;不同版本的訓練方法也有差別。機器的勝率評估,與一位棋士以古典思想理解人生,不是同一種答案。
真正耐人尋味的呼應,也許在另一處:當一手棋與既有常識不合,我們願不願意先把棋盤看清楚?吳清源曾使日本棋界重新思考。八十多年後,機器又把類似的問題帶回人們面前。相似的是重新學習的處境,不是某套哲學獲得了最後的證明。
重量與餘響
吳清源的一生,終究有機器不會有的經歷。一九六一年八月,他被機車撞倒,脊椎、腰部與足部挫傷住院,三個月後才勉強能夠對局;因為無法跪坐,他破例坐在椅子上下棋。然而在一九六二年開辦的第一期名人戰——以「名人」頭銜為賭注的職業賽事——他依自己的回憶,與藤澤秀行同以九勝三敗並列,僅因持碁的計算被列在其次;此後他仍在名人戰的循環圈中競逐,直到一九八四年才正式引退。受傷是真,繼續研究與競爭也是真。他沒有在某一天突然從天才變成失敗者。
一九八七年,日本授予他勳三等旭日中綬章;二〇一四年,他以百歲高齡辭世,次年入選圍棋殿堂。這些表彰,與新布石、十番碁、弟子及著作一起,留下了他在日本被承認、被記住的軌跡。
把時間倒回一九三三年。旅館裡的棋盤上,三三、星、天元依次落定。那不是一台機器尚未說出的真理,也不是一個十九歲少年已然想通的一生。那是一個棋手,願意把自己的判斷放到對局裡,承受它的結果。
那枚石頭落定的輕響,九十多年後仍在棋盤上迴盪。一條從中國流到日本、又流向未來的河,沒有在那一點停住。後來的人仍要繼續落子,也仍要學會一件事:敬重一位大師,不必把他的每一步都寫成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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