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便當——一只便當容器,為什麼要做得這麼重?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9 月 15 日
昭和三十年代初,栃木縣益子町的窯場「つかもと」接到東京一家百貨公司的委託:做一款益子燒的便當容器。第四代社長夫人塚本女士提出的方案,是一只帶蓋的小陶釜。但最後,百貨並沒有採用。
換個人大概就此作罷。她抱著那只沒人要的釜,一家一家去敲關東便當店的門。但在一九五〇年代的日本,沒有人想要一個很重的便當盒。
然而六十多年後,同一種陶釜卻裝著飯,讓旅人吃完,把它擦乾放進行李帶回家。
中間發生了什麼?答案不在「日本人惜物」,而在一連串具體的商業判斷裡。每一次,都是有人拿這份重量去說服另一個人。
一、鐵路上的一餐
「駅弁」(えきべん,ekiben)是車站便當。起源通說指向明治十八年,也就是一八八五年七月十六日宇都宮站開業當天,白木屋旅館賣出以竹皮包裹的兩個飯糰與醃蘿蔔,一份五錢。
然而關於駅弁的起源還有幾種說法。日文文獻另列梅田與神戶(一八七七)、熊谷與上野(一八八三)、敦賀與高崎(一八八四)、姬路(一八八九)等數種異說,多半出自地方志或業者自述,但都缺乏可對證的同時代紀錄。宇都宮說之所以仍居通說,靠的是它有相對明確的日期與店號可參照。
一八七二年新橋至橫濱通車。到了上野—宇都宮開通的年代,這段路要坐上三個半鐘頭。人在火車上的時間拉長,吃飯就從可以忍一下的事,變成必須被解決的問題。
把飯菜裝進盒子並非鐵道時代才有的手藝。江戶的戲院早有與觀劇相伴的幕之內便當,看戲從早到晚,飲食成了遊樂的一部分。但搬上月台之後,這頓飯面臨了幾個新的考驗:要在幾分鐘內買完,要經得起搖晃,而且從付錢到入口,中間可能隔著很久。
飯會冷。這是駅弁這門手藝真正的課題。它的目標不是如何做得好吃,是如何在注定變冷的狀態下,仍然好吃。
二、兩種解法:改食物,或改容器
面對同一道題,橫濱與橫川給了相反的答案。
橫濱崎陽軒一九〇八年創業,起初經營得並不順利。橫濱離東京太近,旅客沒有非在這裡買飯不可的理由。社長野並茂吉於是把目光轉向當時的南京街,也就是今日的中華街,延攬點心職人吳遇孫,試作適合車內食用的燒賣。豬肉加上干貝,做成一口能吃下的尺寸。一九二八年開始販售,一九五四年推出以它為主角的燒賣便當。
關鍵在於這款燒賣從頭就是為冷食設計的。配方與尺寸,都是對著「冷了也好吃」這個條件調出來的。崎陽軒的解法是:接受冷,然後重新設計食物。
橫川的荻野屋走了另一條路。它想給旅客的不是一道耐冷的菜,是一份熱飯。
這在當時是逆勢的想法,但橫川有一個別處沒有的條件——停車時間夠長。從橫川到輕井澤這十一點二公里,落差五百餘公尺,最陡處達千分之六十六點七,是日本鐵道史上罕見的險坡,往輕井澤爬坡的列車必須在橫川連結補助機關車,下山的列車則在此解開,作業前後要耗去好一段時間。理論上這是賣便當的絕佳地點,但實際上生意並不興旺。旅客被留在那裡,不等於願意掏錢——他們只是在等車,不是在等飯。依業者的敘述,第四代社長高見澤曾在月台上詢問旅客想吃什麼,歸納出的方向是:要溫熱的,要有家常的暖意,要看著就有好心情。
要熱飯,就需要一個能保溫的容器。金屬導熱太快,木盒不保溫,薄瓷易碎。厚陶能保溫、耐摔、可以直接盛飯上桌,但代價就是重。
塚本女士被所有人拒絕的那個缺點,在這裡第一次變成了必要的規格。
荻野屋的年表記載,一九五七年構思釜飯,翌年二月一日在橫川站正式發售。重量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形象:從「難以搬運」變成「得以保溫」。
三、重量成為生意之後
釜飯賣開以後,つかもと一家做不完。據該公司受訪所述,訂單曾擴及益子約二十家窯場,由つかもと提供模具,分工燒製。
益子燒的歷史其實並不算長。十九世紀中葉才在當地開窯,做的多是土瓶、擂缽、水甕這類廚房裡的粗器。戰後生活方式改變,塑膠與鋁製的廚具進了家庭,這類廚房用品的需求急速下滑,窯場一家家陷入苦境。一份便當帶來的,不是幾件工藝品的訂單,而是一份必須持續、大量、規格一致地交貨的工作。旅人記住的是掌心那份重量,窯場要處理的是模具、良率與交期。
把它只看成一只承載鄉愁的手工陶器,會忽略了這個事實:它不是收藏品,而是一年數百萬次的燒製、盛裝、帶走或丟棄的量產品。
談日本工藝的文章,習慣把「量產」寫成墮落的開始,把「手作」寫成價值的保證。益子的例子恰好倒過來。讓這個產地在戰後得以營生,不是有人肯出高價買一只名家的壺,而是每天用掉上萬個的便當容器。模具、分工、統一規格,這些聽起來與工藝精神相牴觸的東西,是窯火沒有熄掉的原因。
一個紙盒吃完就是垃圾,這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判斷,但一只陶釜握在掌心,重量本身就是訊息——它告訴你這不是拋棄式的東西。於是旅客帶走的不再是便當盒,是一個還能用的容器:拿回家煮飯、養花、插筆、當糖罐。它離開了餐飲的範疇,進入了家用器皿的範疇。「願意帶走」的理由不在情感,而在功能。重到不像包裝,就成了器物。
四、一張紙、一個師傅,與地方的成分
不是每個人都會把陶釜帶走。留不住容器的那些人,手上還有一張紙。
「掛紙」(かけがみ,kakegami)是便當外印有品名與圖案的包裝紙,除了說明食物,也印風景與名所,替陌生旅客指認一個地方。它比陶釜輕,也比陶釜容易被收藏——揭下、攤平、貼進冊子,一餐飯的外衣就成了紙上的地方志。
崎陽軒燒賣便當的包裝紙,據橫濱地方媒體整理,現行圖樣是第四代,一九九五年三月啟用,龍抱水晶球的構圖從上一代沿用下來,換掉的是水晶球裡的橫濱街景。讀者眼中理所當然的「老樣子」,其實有版本、有改款、有被淘汰的前代。更具體的是,同一款便當在橫濱與東京的工廠生產,包法並不相同——橫濱沿用傳統的繩綁,東京用現代的覆蓋式盒蓋;東京版的掛紙自二〇一九年起,還在橫濱街景旁多畫了一座晴空塔。
同一個名字,兩種手法,一樣被讀成「橫濱名物」。
這就要回到一個更基本的問題:當我們說一份駅弁「屬於這裡」,指的到底是什麼?
食材的產地、器皿的製造地、便當的販售地、以及人們記憶中的那個地方,未必是同一處。橫川的釜飯裝在栃木縣益子燒的陶釜裡;橫濱的燒賣,是南京街的點心職人吳遇孫參與做出來的。
吳遇孫這個名字尤其不該被省略。如果便當上只寫「取材自中華點心」,那手藝就成了無主的工夫。寫上他的名字,這份味道才有具體的來歷——南京街的職人被延攬進一家橫濱的便當店,做出一款為火車設計的燒賣,然後那款燒賣成了橫濱的代表。
地方名物是在這種往來裡形成的。承認它有商業的成分,不會讓它變廉價;只會讓它變得比較像真的。
五、重量被放棄的那一天
一九九七年九月三十日,最後一班列車駛過信越本線橫川至輕井澤區間。翌日十月一日,該區間正式廢止,長野新幹線同日通車。碓冰峠的補機作業結束了,橫川再度成為端點站。
孕育「峠釜飯」的那段停車,就此消失。
故事寫到這裡容易收成一篇輓歌,但荻野屋的年表還記了另一件事:新線通車當天,釜飯就開始在高崎至輕井澤之間的新幹線車內販售。
事實上,荻野屋便當更早就離開了月台。一九六一年釜飯參加橫濱高島屋的駅弁大會,一九六二年四月荻野屋在國道十八號旁開設公路餐飲店,都在越嶺路段停駛的三十多年前。
「峠釜飯」從來不只靠那段停車活著。鐵道給了它名字與起點,經營者則持續追著旅人的去向跑:公路、百貨、新幹線。吃的人多了,吃它的情境也不一樣了。在橫川月台等車時買下一釜,與在城市的物產展提走一份,食物可以相同,剩下的東西不同。
真正改變這只容器命運的,不是路線廢止,是重量本身終於被放棄。
荻野屋在二〇一二年導入以甘蔗渣等材料製成的紙漿模塑容器,官方說明的理由是環保。這種容器輕、可丟棄、不必帶回家。它解決了塚本女士當年被拒絕的那個問題。解決的方式,是把那個問題取消掉。
於是重量走完了一個輪迴:先是沒人要的缺點,再是保溫的規格,然後是可以帶走的識別,最後成為需要被減去的負擔。四種身分,每一次轉換,都是人的決定,不是陶土的。
「峠釜飯」現在兩種容器都賣。
你呢?當你手上拿著沉甸甸的陶釜,你是否會吃完之後,把它擦乾,放進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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