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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原著裡沒有的狐——歌川國芳與江戶人背上的水滸傳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9 月 22 日

14 MIN READ · SEP 22, 2026 · BY THE EDITOR

《水滸傳》一百二十回本第六十一回,盧俊義「叫一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一身遍體花繡,卻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這個「他」是燕青,盧家養大的僕人。小說先寫他的白膚,再寫主人請匠人替他添上的花繡。讀者還沒見識燕青的弩箭與相撲,卻已先看見了他的身體。

小說裡帶花繡的好漢確實不多。史進有九條龍,魯智深背上有花繡,阮小五胸前刺著青鬱鬱的豹子;楊雄的一身花繡,被形容得像藍靛。再加上燕青、雙腿刺飛天夜叉的解寶,以及渾身虎斑、項上虎頭的龔旺,這七人都有明文可尋。這裡說的是裝飾性文身,沒有把犯罪後被刺字的人算進來。到了江戶,這類身體上的圖紋常被稱作「彫物」,讀作ほりもの。

揚名的一套錦繪

文政十年(一八二七)前後,江戶浮世繪師歌川國芳開始出版一套錦繪,通稱《通俗水滸伝豪傑百八人之一個》,由加賀屋刊行。他出身初代歌川豐國門下,當時年近三十。這套多色木版畫,成了他揚名的作品。

東京車站藝廊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九日開幕的「水滸伝」展,將目前確認的七十四圖一併展出,會期至十一月八日。館方新聞頁列在前面的,是《通俗水滸伝豪傑百八人之一人 花和尚魯知深初名魯達》。我們熟悉的魯智深,日本人稱為「魯知深」,而上述的「之一個」也就是「之一人」的意思。中國小說到了江戶,連名字的字形都有了些變化。

二〇一六年,太田記念美術館介紹這套畫時,說它在當時大受歡迎,甚至帶起了刺青風潮。這句話容易使人把國芳當作一切的起點。不過,早在國芳作畫以前,江戶時代已有刺青。他的錦繪如何參與後來的流行,還要從史料中來分說。

水滸先在紙上流傳

寶曆七年(一七五七),岡島冠山翻譯的《通俗忠義水滸伝》開始刊行。冠山早在一七二八年去世,這部譯作是身後才陸續面世的。到一七九九至一八〇一年,山東京傳作、北尾重政畫的《忠臣水滸伝》,又把《水滸傳》與《假名手本忠臣藏》接在一起,讓中國故事與日本戲劇相互借用人物和情節。

文化二年(一八〇五),曲亭馬琴編譯、葛飾北齋繪圖的《新編水滸画伝》初編前帙問世,後帙於兩年後刊行。二編以後由高井蘭山接手編譯,出版中途有過停頓,至一八三八年才完成九編。它漫長的出版過程,也留下不同畫師接續工作的痕跡。

文化十一年(一八一四),馬琴的《南総里見八犬伝》開始刊行。文政八年(一八二五),他又在《傾城水滸伝》裡,將梁山好漢翻作日本女性。國芳動筆時,江戶讀者已經讀過好幾種水滸。中國的故事在書肆裡流傳了數十年,譯本、讀本和合卷,各有自己的讀者。所謂讀本,是以文章敘事為主的通俗讀物;合卷則以圖文相配、分冊連續刊行,帶著另一種閱讀節奏。

禁令、火消與街坊的眼光

身體上的彫物,也比國芳的錦繪來得早。

東京都公文書館在介紹天保十三年(一八四二)的史料時,提到江戶町奉行所早在文化八年(一八一一),便曾發出內容近似的禁令。前一道比國芳的系列早十六年。到天保十三年舊曆三月八日,官府又要取締身上彫文字與圖畫的風潮。公文書館的現代語解說,還帶出當時令人不安的同儕壓力:有人把彫物當成威風的標誌,甚至說,不刺就進不了同伴的圈子。

這些紀錄不足以告訴我們,究竟有多少江戶人刺青,卻能讓人知道,身上的圖紋已經牽涉到人如何被同伴看待。

日本學者谷川渥在《日本の図像 刺青》的序文中,將十八世紀後半的俠客、博徒、鳶職(在高處架設、搭建的營造工匠)、火消(江戶的消防人員)與轎夫列為相關群體。他談到表示誓約的起請彫,也談到用小圖案顯示威勢、講究派頭的彫物。這是一段較長的風俗變化,國芳的水滸人物後來才加入其中。

長年以刺青為題的文化人類學者山本芳美(都留文科大學比較文化學科教授,著有《イレズミの世界》《イレズミと日本人》),在介紹日本刺青史時則寫到,兼負消防工作的鳶常刺龍,因為龍被相信能呼雨護身。有時候,年輕的鳶還沒有刺青,町裡的人會湊錢讓他去刺。火消身上的龍,帶著行業的信仰,也帶著街坊對他的期待。這使人很難將刺青只看成一個人的愛好。

畫到好漢身上的圖樣

國芳把這些人熟悉的彫物,畫到了中國好漢身上。以刺青圖像表象為題的研究者大貫菜穂(立命館大學學術博士,現為該校生存學研究所客員研究員),在二〇一〇年的論文裡逐幅清點過這套系列:十五個人物、十九幅作品可見刺青。七十四幅裡,其餘五十五幅未畫出這樣的圖紋。國芳挑選了人物;他替原本已有花繡的史進、燕青安排細密圖案,也替白日鼠白勝、旱地忽律朱貴等角色添上紋樣。

朱貴背上那隻噴火的九尾狐,尤其醒目。

大貫將它與《忠義水滸伝》比對,認為這是國芳添加的圖像。小說沒有替朱貴交代這隻狐,國芳卻讓它占住他的背。讀者在小說裡記得的是梁山泊一邊經營酒店、一邊打探消息的朱貴。到了錦繪前,目光則容易停留在這隻狐身上。於是英雄人物多了一個可以被記住的樣子。

其他人的刺青也很熱鬧。燕青有牡丹與唐獅子,張青背著孫悟空;曹正身上則出現章魚、烏賊、蝦與鯛魚。這一組海產,很容易讓江戶觀者聯想到熟悉的魚貨。它們究竟經過哪些圖像傳統才來到這裡,還不能只憑畫面斷言。但與小說裡寥寥幾筆的花繡相比,國芳給了觀者充分的視覺享受。

大貫由此討論彫物如何界定人物。小說中不那麼搶眼的好漢,在畫裡也能有一副強悍的身體,帶著神獸或神祇的紋樣,和知名人物同樣占滿一張紙。這些圖案改變了觀者初見他們時的印象。

這樣的作用,未必全從國芳一人開始。大貫推測,國芳作畫以前,已對江戶俠客文化,以及文藝、戲劇中的彫物效果有所掌握。她也指出,連作形式(同一主題分幅陸續刊行、可逐張收集的系列)容納了不同圖樣,使這套畫具有近似圖樣集的功能。國芳所處的城市,已有願意在身上留下圖紋的人,錦繪讓更多圖案來到他們眼前。

戲台、傳記與未盡的疑問

紙上的形象如何進到生活,還留下了一條戲劇的線索。

大貫轉引《花江都歌舞妓年代記続編》:天保四年(一八三三),中村座九月上演《手向山紅葉御幣》,中村芝翫飾演くりから太郎,手臂呈現俱梨伽羅龍紋。年代記將這個舞台形象,與當時流行的國芳水滸錦繪、江戶俠者取用其圖作彫物的風尚聯繫起來。

這是經研究者轉引的記錄,尚不能憑它判定演員使用了哪種舞台妝具,更不能說芝翫真的把龍刺進皮膚。不過,畫、身體與戲台彼此呼應的關係,已經相當清楚。觀眾在戲院裡看到的形象,可能也是他們在錦繪與街頭認得的。

谷川渥另用「二重彫り」描述一種更特別的觀看:一個身上已有刺青的英雄,又被整個刺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像是肉身上的畫中畫。這與單單借用英雄身上的一條龍、一隻狐,仍有區別。它讓人想到,刺青者願意背負的,還包括那個人物。

後出的《浮世絵師歌川列伝》裡,飯島虛心留下國芳擅長刺青底稿的說法。大貫引錄之後,隨即提醒,國芳究竟是否實際畫過這類底稿,參與圖案創作到什麼程度,仍未釐清。傳記記得國芳的名聲,現存錦繪則讓我們看見那些圖樣;兩者能互相參照,卻還不能拼成每一張畫如何被彫師採用的完整經過。

回到那隻狐

紙張可以傳閱,印出的圖案可以反覆端詳。從小說裡幾句花繡的描寫,到錦繪上一筆筆看得分明的紋樣,江戶人多了一種想像自己身體的方式。圖樣迎合既有的愛好,也可能讓人想要一副從前沒有想過的身體。

東京車站藝廊這次展覽有一章叫「拡張する英雄像」。展場裡,英雄的形象脫離了小說,透過書籍、錦繪與其他物件,活生生地開展起來。回到朱貴。小說裡的他守著梁山泊邊的酒店,接應來客,探聽消息,文字沒有交代他背上有什麼。國芳在那片空白上,畫了一隻噴火的九尾狐。小說讓讀者先看見燕青的身體,錦繪則讓人先看見朱貴的背。原著沒有交代的那一塊,最後成了他被記住的樣子。

註記與主要參考資料

註記:《花江都歌舞妓年代記続編》與《浮世絵師歌川列伝》均據大貫菜穂論文轉引,未親驗原刻;文化八年(一八一一)町觸據東京都公文書館解說。九尾狐圖像的原創程度、國芳刺青底稿的實際委託關係,以及舞台妝具的形式,現有材料均不足以斷言。

大貫菜穂〈歌川国芳《通俗水滸伝豪傑百八人之一個》におけるほりものの分析と考察〉,《Core Ethics》第六號(二〇一〇),頁五一至六四。

谷川渥《日本の図像 刺青》序文,PIE International,二〇二三。

山本芳美《イレズミと日本人》,平凡社新書,二〇一六;並參《イレズミの世界》,河出書房新社,二〇〇五。

東京都公文書館《東京市史稿》產業篇第五十五 解讀手引(二〇一四),「彫物の取り締まり」條。

太田記念美術館「歌川国芳 水滸伝」展解說(二〇一六);東京車站藝廊「水滸伝」展新聞資料(二〇二六)。

《新編水滸画伝》書誌,早稻田大學圖書館、東洋文庫解題。

《水滸傳》引文據一百二十回本電子文本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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