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一隻雀走進源氏物語

一隻養在籠裡的雀逃走了，女孩急得掉眼淚。她還不知道，垣外有個男人正望著她。對方的到來，將改變她的一生。

這是《源氏物語》〈若紫〉裡的一幕。先別急著記住五十四帖的篇名，也不用把人物關係背熟。讀這部千年前的小說，可以從女孩掛念的那隻雀開始。她的煩惱很小，卻比「日本古典文學名著」幾個字，更容易讓人走近。

二〇二六年十月六日至十一月二十九日，京都國立博物館將在平成知新館舉辦特別展「源氏物語 王朝のかがやき」。展覽讓這部書從文字走向繪畫、器物與舞台，也提供了一個機會：看看那些優雅的畫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1〕

《源氏物語》由平安時代的女作家紫式部寫成，以光源氏及他身邊的人物為中心，寫愛情，也寫一個人在家世、權勢與自己的心意之間，能有多少選擇。全書五十四帖，故事後段還走進了下一代的人生。〔2〕人名固然繁多，感情卻未必陌生：被誰吸引、等誰回信、害怕失去誰。有時候，最難說出口的話，會先變成一首詩。

女孩惦記的是那隻雀

〈若紫〉的故事，要從光源氏生病說起。他到北山求治，偶然從垣外看見一名少女。女孩因為小雀被人放走而哭泣；源氏注意到的，卻是她與自己傾慕的藤壺十分相似的面貌。後來，他把女孩接到自己身邊養育。她就是日後的紫之上。〔3〕

這裡先認清兩個容易混淆的名字：紫式部是寫書的人，紫之上是書裡的人。

後世畫家很喜歡描繪這次相遇。本展前期將展出京都國立博物館所藏、土佐光吉與長次郎所繪《源氏物語畫帖》的〈若紫〉畫頁。〔1〕知道了故事，再看題名上的「若紫」，便會想起一個還在為小雀傷心的孩子。

這場相遇常被讀成一段情緣的開端。但若把目光多留在女孩身上一會兒，味道就會變得複雜。男人在她臉上尋找另一名女子的影子，她此刻在意的，卻是自己的小鳥。兩人站在同一個場景裡，看見的並不是同一件事。

我們今天讀到這裡，很難不追問：被一個有能力照顧自己的人選中，是否也意味著，往後的人生會由他安排？這是當代讀者可以帶進故事的疑問，未必要替千年前的作者下結論，卻也不必為了欣賞古典而把不安收起來。

從這一幕進入《源氏物語》，讓我們先認識一個女孩，再去理解一段關係。倘若一開始就把她看成「男主角命中注定的戀人」，那隻逃走的小雀，和她當時真正在意的事，就很容易被略過。

月亮出來時姊妹還在說笑

展覽裡另一件值得停下來看的作品，是德川美術館收藏的國寶《源氏物語繪卷》〈橋姬〉。它作於十二世紀，描繪的已是故事後段、宇治的世界。依目前公告，這一幅將在十一月三日至十五日於京都展出。〔2、4〕

畫中的男子叫薰。他在晚秋來到宇治，聽見樂聲，循聲看見一對姊妹合奏。姊姊大君彈箏，妹妹中君彈琵琶。月亮忽然從雲間露出，妹妹便拿著撥弦用的撥子，和姊姊開起玩笑，彷彿月亮是自己招來的。〔4、5〕

暫時不管薰後來愛上誰，這一刻很可愛。兩名女子有自己的樂聲、話語和笑意。若只把畫面理解成「男子看見美女」，便漏掉了姊妹之間那份自在。

「垣間見」這個日文詞，意思是從縫隙或遮蔽物後窺見。〈若紫〉與〈橋姬〉都以這樣的觀看展開相遇。對畫家而言，垣牆和屋舍可以把人物隔開；對看畫的人而言，隔著一點距離，反而更想知道屋內正在發生什麼。

但我們也可以把視線從觀看的男子移開，先看看被看見的人。妹妹抬手招月、姊姊回應她的片刻，並不是為了向陌生人展示優雅。她們只是相伴過著一個夜晚。知道有人在外觀看之後，這幅畫便同時有了兩種氣氛：屋裡的親密，與屋外尚未說出的心意。

古畫裡的人物沒有電影般清楚的表情，看得慢一些，才會注意到姿勢與距離。誰向誰傾身，誰在回應，誰被隔在外面。即使讀不懂畫旁的古文字，仍然可以循著這些線索，想像一段關係尚未開始以前的樣子。

看〈橋姬〉時，我願意先把故事停在這裡。後面的愛情有後面的難題，這一夜，月亮才剛從雲裡出來，姊妹還在說笑。

金色器物裡的一封家書

從畫卷走向漆器，《源氏物語》又換了一種模樣。

本展將展出德川美術館收藏、「初音調度」中的〈宇治香箱〉。「調度」是生活用具的總稱。這批精美器物，是一六三九年為將軍德川家光的女兒千代姬出嫁所製作的嫁妝。〔1、6〕一部平安時代的故事，就這樣成為江戶時代新娘的行囊。

「初音」指新年最初聽見的鳥鳴，也是《源氏物語》的一個篇名。這套器物的名稱，與〈初音〉裡的一首和歌有關。故事中，明石之君的女兒與紫之上同住。新年到來，母親送來禮物並附上和歌，借鶯鳥初鳴，寄託盼望聽見女兒音信的心情。〔7〕

知道這一層，再看「初音」兩個字，便會想到一位母親。節日越熱鬧，分開生活的人可能越在意，自己是否還被惦記。用鳥鳴說思念，語氣很輕，等回音的心情卻很沉重。

「初音調度」是一整批器物的名稱，其中還有取材於其他篇章的作品。〔6〕眼前這件〈宇治香箱〉，取材的便是故事末尾的宇治十帖。箱內收著十個題有篇名的小箱及香札，供一種稱為「宇治香」的組香遊戲使用；箱外則以精細漆藝描繪宇治的風景。〔8〕從讀書到賞畫，再到辨聞香氣，故事成了可以與人一起參與的遊戲。

這也讓一件看似只能遠觀的國寶，多了一層生活的用途。今天我們隔著展櫃觀看它，它原來卻有可以開啟的蓋子、可以取出的小箱，有人使用時必須遵循的次序。把這些動作放回想像中，便不只是在欣賞一件昂貴的古物，也是在接近另一個時代的人如何消磨一段時光。

古典成為嫁妝，也有值得咀嚼的矛盾。一部寫了那麼多感情困境的小說，後來竟成了婚禮裡的美好裝飾。這未必只能理解為反諷。新人收到的可以是祝福，讀過故事的人卻知道，婚後的日子不會永遠停在祝福的那一刻。

對今天的讀者來說，這種用典也不算遙遠。物件的意義，常是希望喚起送禮者和新人之間的共同記憶。有人在禮物上寫一句彼此才懂的歌詞，有人把共同出遊的畫面剪輯成一段可隨時回顧的微電影；古人認出一個篇名或一段和歌，也能在器物之外，想起完整的故事。

如果在展櫃前只說一句「好精緻」，當然也沒有錯。但知道那聲鳥鳴的來處，眼前的金色便多了一點牽掛。這份牽掛不需要我們先成為古典文學專家。

那幾冊舊書為何值得等待

看過故事與器物，再回頭看展覽裡的舊書，距離也許會近一些。

此次展覽的一個焦點，是現存五帖定家本首次齊聚。所謂「定家本」，指與十三世紀歌人藤原定家整理、監督抄寫工作有關的《源氏物語》寫本，並不表示每一頁都由他親筆寫成。其中的〈若紫〉，是在二〇一九年重新被確認身分、引起廣泛關注的那一冊。〔1、9〕

一般讀者只需先掌握一件事：紫式部的親筆原稿沒有留到今天。我們能讀到這部小說，是因為後世有人一筆一畫地抄，又有人把不同抄本放在一起比對、整理。〔1〕這件事說來平實，想到〈若紫〉與〈橋姬〉曾經都要靠人的手才能往下傳，便會覺得那些字跡有了重量。

而故事走出紙面的情形，紫式部自己便記錄過。她的日記寫到，一〇〇八年的一次祝宴上，藤原公任朝她問起「若紫」，把小說人物的名字帶進了現實交談。〔10〕一部書早期留下的蹤跡，竟是一個人在宴席上說出了人物的名字。這讓人想到，古典也曾有過被身邊人傳閱、談論的時候；它先讓讀者記住了人物，才在漫長歲月裡成為我們必須仰望的名著。

不必在展場裡弄清所有版本的關係。先看看一本書作為物件的樣子，也是一種閱讀：那麼多人物的相遇與別離，曾經依靠這樣一頁接著一頁的紙，抵達另一個人的手中。有人讀它，有人抄它，有人再把其中一幕畫下來。今天我們看到的畫卷與香箱，都在這段閱讀的歷史裡。

因此，若想看五帖定家本一起展出，要留意十一月三日至十五日這段期間，十一月九日休館。前面談到的〈若紫〉畫頁則在十月六日至十一月一日展出；兩者雖然同名，卻是不同文物，也有不同展期。〔1〕

這是古物展覽需要的一點耐心。安排日期時，先選自己最想看的作品，會比試圖一次看盡所有名品更從容。若選五帖齊聚的期間，可以把定家本與國寶〈橋姬〉放在同一次觀看裡；若在十月來，則能從〈若紫〉的畫頁開始。展覽各有開口，未必要從同一扇門進去。

帶一個人物離開展場

一本被稱為經典的書，很容易讓人覺得有義務讀完。面對五十四帖和許多陌生名字，這份義務有時比故事本身更早到來。希望這次展覽能讓人先遇見一個自己願意在意的人。

可能是為小雀掉淚的女孩，可能是抬起撥子、逗姊姊笑的妹妹，也可能是新年裡等女兒音信的母親。她們的生活和我們很不一樣，身分與習俗更不能直接套用今天的定義。但若從她們在意的一件小事看起，仍能慢慢接近她們。

走近之後，也不需要一味讚美王朝的優雅。可以喜歡畫中的月色，同時在意垣外的目光；欣賞嫁妝的工藝，也記得故事裡那些未必圓滿的關係。美並不會把不安取消，兩者往往就在同一件作品裡。

如果看完展覽，回家願意翻開〈若紫〉，想知道那個女孩後來怎麼了，這趟觀看便已經把一部厚重的古典，交回讀者手上。

先讓她說說那隻雀吧。

看展資訊與閱讀來源

特別展 源氏物語 王朝のかがやき

京都國立博物館 平成知新館

2026年10月6日至11月29日

本文提及作品的展示安排：〈若紫〉畫頁為10月6日至11月1日；五帖定家本齊聚與國寶繪卷〈橋姬〉均為11月3日至15日，11月9日休館；〈宇治香箱〉預定全期展示。

展期資訊查核於2026年9月29日；作品及展示期間可能調整，出發前請再查館方公告。

閱讀來源

1　京都國立博物館 特展介紹與展品安排

2　特展官方網站 物語介紹及國寶繪卷展期

3　文化遺産オンライン 〈源氏物語図 若紫〉的故事解說

4　德川美術館 國寶〈源氏物語繪卷 橋姬〉

5　名古屋市博物館 〈源氏物語橋姬圖〉的情節解說

6　九州國立博物館 初音調度的製作背景

7　德川美術館 初音調度與明石母女的和歌

8　德川美術館 〈宇治香箱〉的內容與用途

9　佐々木孝浩 大島本再檢討與新發現的若紫寫本

10　國文學研究資料館 紫式部日記與1008年若紫記事

文中的〈若紫〉及〈橋姬〉情節依館藏解說轉述；關於目光、選擇與感情的討論，為本文閱讀觀點。日記中的宴席記事依國文學研究資料館展品解說轉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