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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NO. 145 · OBJECT

一隻碗裡的宇宙

新岱文化專欄 | 2026 年 10 月 6 日

16 MIN READ · OCT 6, 2026 · BY THE EDITOR

一隻主人生前不曾使用的茶碗,後來盛了茶,卻是獻給了亡者。

岩崎小彌太是三菱財閥的第四代社長,也是近代日本重要的美術收藏家。他買下這隻碗以後,始終沒有用它飲茶。靜嘉堂,是他的父親、三菱第二代社長岩崎彌之助創設的文庫,父子兩代蒐集的古籍與美術品,後來都由它保管。據館方研究人員長谷川祥子的介紹,這隻碗進入岩崎家後,唯一一次使用,是在他的三回忌、也就是逝世兩週年的追悼法會上。妻子以它在佛前向亡夫獻茶。丈夫珍惜、卻不曾就口的碗,就這樣與他作了另一種相會。〔1〕

那隻碗名叫「稻葉天目」,是南宋福建建窯的作品。黑釉上散布大小斑點,周圍浮現藍色與藍紫色的光彩。照明與觀看角度一變,碗裡便換了一番明暗。人們把它比作夜空,稱它是碗裡的宇宙。〔2〕

這個宇宙其實很小。館方目錄記載,它的口徑十二點二公分,高七點二公分。〔2〕照片可以把斑點放得像星體,碗口卻依然只圍住那麼一小片空間。宋人點茶時,茶沫就得在這樣大小的盞裡維持不散。

黑盞與白沫

宋人常見的喝茶方式,和今天把茶葉放進壺裡浸泡不同:茶先碾成細末,放入盞中,注水調和,再擊拂出細緻的茶沫。講究的人還會鬥茶,比較茶色、茶沫與點茶的功夫。一隻茶盞,便是手藝最後接受檢驗的地方。

白色的茶沫,在黑色背景上看得分明。北宋蔡襄在《茶錄》裡寫得乾脆:「茶色白,宜黑盞。」他偏愛建安所造的茶盞,說它紺黑、紋如兔毫,胎體略厚,烘熱之後不易冷卻。顏色襯茶,厚胎保溫,各有用途。今天令我們駐足欣賞的黑釉,當年先得回答很實際的問題:能不能把這碗茶點好?

《茶錄》也留下鬥茶的判準:「以水痕先者為負,耐久者為勝。」勝負就等在茶與碗相接的那一圈邊緣。茶點好了還不算贏,要看茶沫能撐多久;一道水痕先露出來,前面的工夫便輸了一局。〔3〕

為了等到這一刻,前面有許多看不見的準備。蔡襄提醒,盞要先烘熱,冷盞會使茶難以浮起;茶與水的比例也得拿捏,水多茶少,浮沫容易散開,水少茶多,茶面又會聚得濃稠。〔3〕從盞的厚薄,到水落下去的多寡,都會反映在最後那片白色上。那是一場眼睛看得見、雙手卻未必每次做得到的比試。

黑盞因此一點也不含蓄。它把水、茶與手的配合全攤在眼前,連失手也藏不住。今天在靜嘉堂文庫美術館遇上它展出的觀眾,俯身細察碗底的浮光,當年鬥茶的人盯著的卻是那片白沫,只盼它晚一點散開。

福建的建窯,燒出許多這樣的黑釉茶盞。釉面有時出現細長紋路,像兔毛,便稱兔毫;有些密布帶金屬光澤的斑點,在日本稱為油滴。曜變尤其引人注目:黑底上的圓斑四周,帶著變幻的虹彩。細紋像毛,斑點像油珠,光彩像星,這些名稱把陌生的釉色,說成了眼睛可以辨認的東西。〔2、4〕

宋人也看這些紋路。宋徽宗《大觀茶論》說「盞色貴青黑,玉毫條達者為上」,在乎的不僅是能否盛茶,還有茶盞的色澤與毫紋。〔4〕

萬疋的名物

黑釉茶碗後來跨海流傳,「天目」這個日本名稱,一般認為與浙江天目山有關:赴中國修行的日本僧人,將當地寺院使用的茶碗帶回,名稱由此流傳。這是茶碗名稱的通說;稻葉天目究竟何時渡海,則沒有同樣清楚的答案。〔5〕

室町時代的鑑藏傳書《君台觀左右帳記》,記錄器物鑑賞與陳設的知識,將曜變列為建盞中的最高等級,寫下「萬疋」的高額估值。那是對曜變這一類茶盞的評價,並非稻葉天目的成交紀錄。〔6〕

日本茶室常讓人聯想到樸素、幽暗、安靜,如此耀眼的茶碗,卻也曾站在品評的頂端。茶的世界容得下對遠方名物的嚮往,也容得下收藏的競逐。欣賞一隻碗,可以是親近它,也可以是藉它說明自己的品味與地位。大家熟悉的樸素趣味,並沒有抹去這段歷史。

曜變的光,因此也有一點令人不安。它吸引人靠近,名聲與價格又把人推遠。原本用來盛茶的內壁,日後成了需要小心觀看、不能輕易碰觸的表面。

從稻葉家到靜嘉堂

依靜嘉堂所述的傳承,稻葉天目原為德川將軍家所藏,相傳三代將軍家光把它賜給乳母春日局,此後傳給她的子孫、淀藩主稻葉家,「稻葉天目」之名便由此而來。製作者的姓名沒有傳下來,收藏者的姓氏卻成了碗的名字。〔7〕

一八八〇年,稻葉家把它送到第一回觀古美術會展出。依館方資料,這是曜變天目第一次出現在展覽會上。〔8〕一九一八年,茶碗離開稻葉家,經親族小野家收藏,一九三四年轉入岩崎小彌太手中。館方介紹說,隨碗而來的還有稻葉家當主的讓渡書,囑託接手的人長久珍愛。〔1、7〕這份囑託,把一樁買賣拉長了。交到小彌太手裡的,還有別人已經保管許久、希望繼續傳下去的東西。財力讓他得到名碗,接下來卻是節制自己的使用。對一件茶器而言,這份珍愛有些難解:他接下保管的責任,也放下了以它為自己盛茶的機會。

小彌太於一九四五年過世。翌年,妻子依他的遺願,將重要美術收藏捐給財團法人靜嘉堂。館方沿革記載,一九七七年開始向一般觀眾公開美術品,一九九二年設立美術館,二〇二二年再把展示空間移至丸之內的明治生命館。〔9〕從家藏到公眾能夠接近的收藏,走過了幾十年。今天的玻璃同樣把人與茶碗隔開,卻讓更多人有機會站到它面前。

三隻國寶與一片殘盞

保存的結果很醒目:目前公認完整傳世的曜變天目只有三隻,分藏靜嘉堂、大阪藤田美術館與京都大德寺龍光院,全是日本國寶。〔10〕

二〇〇九年,杭州南宋臨安城遺址發現了具有曜變特徵的建盞瓷片,拼合後成為殘盞。據中國科學院上海矽酸鹽研究所介紹,發現地點是南宋都亭驛所在,也就是接待外國使節的館舍。研究所認為,殘盞上的斑核屬於銀彩點斑裝飾;材料在燒成時蒸發、沉積,形成細微的膜與微球結構,與光作用而出現虹彩。那些斑點因而可能包含工匠有意的安排;不過這項判讀只針對這片殘盞,尚不能直接替日本三隻完整器的製法定案。〔11〕

再現那道光

沒有可循的完整配方,當代陶藝家仍得自己找路。愛知縣瀨戶的九代長江惣吉,接續父親的曜變再現研究時,面對的就是這個難題:父親留下的資料極少。依藤田美術館二〇二〇年刊出的訪談,他從父親過世的隔年開始前往建窯,累計五十多次。

在窯址,他察看成層堆積的陶片,也調查附近的土與礦物。他說,使用當地的螢石,讓燒成過程產生酸性氣體,能使釉面出現光彩。藤田美術館介紹他的成果時,肯定他已再現那道光。

他還從建窯運了八十噸黏土與釉石回日本。第一批原定經鐵路到天津,再裝船出海,貨櫃卻不知怎地去了重慶。第二批換了業者,才由福建港口直接運出。這段回憶讓追尋國寶的故事,忽然出現了再實際不過的麻煩:窯火還沒點起,得先想辦法讓土抵達作坊。

訪談中,他說那批材料當時還剩約七十五噸,一年用不到一噸,近來失敗減少,材料也消耗得更慢。〔12〕展櫃裡,一隻完成的碗就能讓人停步;作坊裡,等待的卻是一堆還沒有成為碗的土。所謂再現,還有這種漫長而笨重的樣子。

聊到那些從福建運來的土,藤田館長說,它們有一股淡淡的甜香。長江卻說,土在這裡擺了很久,早已乾透,自己倒沒有聞過。訪談還附了一張他聞土的照片。〔12〕材料已經陪他工作多年,這一點近在鼻端的氣味,卻是訪客先注意到的。

長江自己卻把兩件事分得清楚:再現古代曜變屬於學術研究;將研究所得轉化為個人表現,另取名為「曜々盞」,才是他的作品。如此一來,新作便有自己的名字,不必永遠以接近古物的程度來證明價值。

然而,技術成熟也有它的煩惱。談到陶藝家親手製作的習慣時,長江坦言,做出理想作品的成功率越高,自己心裡反而越覺得價值降低;那些掙扎著才做出來的東西,似乎更珍貴。他隨即又承認,照理說,成品好就夠了。〔12〕

這份猶疑讓人想到展櫃另一側的自己:如果有一天,曜變般的虹彩可以穩定燒出,我們會不會看得更快、停留得更短?

盛過茶的碗

古老的碗仍有新作沒有的經歷。它如何轉手,如何被保管,誰替它留下名字,誰曾以它向亡者獻茶,都不會因光彩可以再現而消失。再現讓人有機會接近當年的製作,卻無法重做後來發生在人與物之間的事。

也因此,我們會更記住妻子的那次獻茶。小彌太以不用它來表示珍惜,妻子卻曾用它向亡者致意。單看一隻碗有沒有被使用,竟無法判斷一個人珍愛它的深淺。丈夫的節制與妻子的獻茶,都留在同一隻碗的身世裡。

當它展出時,不妨先看看輪廓,再移動一點視線。藍色的深淺會變,斑點周圍的光也會變。隔著玻璃,我們無法知道手捧它的重量,卻還能記起,它曾經盛過茶。

星空的比喻很美,但也許我們更願意在那片光裡,替人的手留一個位置。最早製作它的手,後來保管它的手,以及妻子獻茶時的手,都曾使它與人的生活相連。碗沒有替我們保存每個人的表情,所幸,還留下了一些動作。

一隻碗能容下宇宙,也能容下一個人的缺席。

資料來源

〔1〕三菱グループ,〈岩崎彌之助、小彌太の「数奇者とは異なる茶道具蒐集」の成果はまさに眼福!〉,2024 年 9 月 5 日。學藝員長谷川祥子訪談,涉及讓渡書、小彌太不用名碗及妻子三回忌獻茶。

〔2〕靜嘉堂文庫美術館,藏品介紹「曜変天目(稲葉天目)」及「油滴天目」;尺寸據 2023 年展覽目錄,第 2 頁第 24 項。

〔3〕蔡襄《茶錄》,〈熁盞〉〈點茶〉〈茶盞〉。引文版本採公開電子文本。

〔4〕宋徽宗《大觀茶論》〈盞〉;中國國家博物館「建窯黑釉兔毫紋盞」藏品解說。

〔5〕京都國立博物館,〈天目茶碗〉。館方以傳說語氣介紹天目名稱與日本僧人的關係。

〔6〕出川哲朗,〈茶碗の最高峰「曜変天目」〉,《化学と教育》64 卷 6 號,2016,頁 296–297。「建盞中的最上品」及「萬疋」據頁 297 所引《君台觀左右帳記》;本文未據此指定古抄本版本。

〔7〕靜嘉堂「眼福―大名家旧蔵、静嘉堂茶道具の粋」展覽新聞稿,2024,第 6 頁。涉及傳承、1934 年購藏與小彌太不私用的說法。

〔8〕靜嘉堂「明治美術狂想曲」展覽新聞稿,2023,第 3 頁。記載 1880 年稻葉家出品第一回觀古美術會。

〔9〕靜嘉堂官方沿革,含岩崎彌之助創設靜嘉堂;國立國會圖書館「近代日本人の肖像」岩崎小彌太條。

〔10〕靜嘉堂「国宝『曜変天目』3 碗 同時期公開」公告,2019。三件完整傳世器的收藏機構與國寶身分;數量另參照註 2 館藏說明。

〔11〕中國科學院上海矽酸鹽研究所,〈上海硅酸盐所在宋代建窑“曜变天目”制作工艺和呈色机理研究中取得重要进展〉,2024 年 1 月 22 日。所介紹之李偉東、方肖鳴《建窯「曜變天目」研究》出版於 2023 年 12 月;方肖鳴身分為殘盞收藏者。此處科學解釋限於該殘盞。

〔12〕藤田美術館,ART TALK_11「九代 長江惣吉さん(陶芸家)」,2020。旅行、運料及數量均為受訪者當時的回憶;成功率與價值的感受,出自訪談後半的一般創作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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